元狩二年的春天,长安城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早。
三月初三,上巳节。
按照汉代的习俗,这一日人们要到水边沐浴祛灾,祈求一整年的平安顺遂。长安城外的灞河边上,一大早就有百姓络绎不绝地赶来,在水边洗手洗脚,欢声笑语不绝于耳。
苏星梦没有出宫。
她已经三个多月的身孕了,太医说胎儿稳固,可以适当活动,但刘彻不许她出宫——不是怕她出事,是怕人多的地方有人冲撞了她。皇帝的命令就是圣旨,苏星梦虽然觉得他小题大做,但还是乖乖待在宫里,没有闹着要出去。
“陛下也太小心了。”她靠在侧殿的窗前,手里捧着一碗牛乳,看着院子里盛开的桃花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更多的甜蜜。
青萝在一旁绣花,闻言抿嘴笑了笑:“陛下那是心疼良娣。”
苏星梦没有否认,低头摸了摸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三个多月了。肚子已经显怀了,虽然穿着宽松的衣裳看不太出来,但她自己知道——腰围粗了一圈,以前那些漂亮的深衣都穿不下了。尚衣局紧赶慢赶做了几套孕妇装,鹅黄色、浅粉色、淡绿色,都是柔软透气的衣料,穿着很舒服。
“它今日动了吗?”青萝问。
“动了。”苏星梦弯起嘴角,“天没亮就踢了我一脚,大概是饿了。”
青萝笑出了声:“小殿下一定是个活泼的性子。”
苏星梦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脑海里浮现出孩子的模样——会长得像谁呢?像她,还是像刘彻?她希望像刘彻,因为刘彻长得好看,剑眉星目,气质出众。但又怕像他太多,太威严了不好亲近……
她正想着,殿门被推开了。
刘彻大步走进来,身上还穿着朝服,显然是下了朝就直接过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放在案上,打开盖子,一股香甜的气息飘了出来。
“陛下带了什么?”苏星梦好奇地凑过去。
“枣糕。”刘彻将食盒里的盘子端出来,放在她面前,“朕让人按你说的方子做的,你尝尝。”
苏星梦愣了一下——她前几天随口提了一句“小时候吃过一种枣糕,特别好吃,不知道汉代有没有”,没想到刘彻记住了,还让人去做。
她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,眼睛顿时亮了:“好吃!就是这个味道!”
刘彻看着她满足的样子,唇角微微弯起,在她对面坐下,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卷竹简翻了翻。那是她正在写的新史,写到卫青的部分,写了满满好几页。
“仲卿的事,你写了不少。”刘彻说。
苏星梦咽下嘴里的枣糕,点点头:“大将军值得多写。他为大汉立下了汗马功劳,却从不居功自傲。这样的人,应该被后人记住。”
刘彻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什么,继续翻看。
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那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元狩二年,匈奴浑邪王休屠王欲降汉,霍去病……不对,霍去病已经不在了。那这一世,谁来接受投降?”
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她在思考时随手写下的——“卫青?还是陛下亲自去?”
刘彻抬起头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你在想这些?”他问。
苏星梦放下枣糕,擦了擦手,认真地说:“陛下,我一直在想。去病不在了,可是匈奴还是要打的,该降的还是要降的。这一世的走向和原来的历史已经不一样了,我不能再用原来的历史来做参考。我需要重新想,重新规划。”
“规划?”刘彻挑眉,“你要替朕规划战事?”
“不是替陛下规划,”苏星梦说,“是帮陛下参谋。我虽然不懂打仗,但我懂——谁可信,谁不可信。谁是大汉真正的栋梁,谁是墙头草。这些,史书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刘彻看着她那双认真而明亮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觉得,浑邪王会降?”他问。
苏星梦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会。原本的历史上,他是降了的。这一世虽然有些事情变了,但匈奴内部的矛盾没有变。浑邪王和休屠王被伊稚斜单于猜忌,走投无路,除了投降大汉,别无他路。”
刘彻的眸光微微一沉。他没有问“你怎么知道”,因为他知道——她来自未来,她看过史书。她说的,就是已经发生过的、原本应该发生的事。
“如果浑邪王来降,”刘彻缓缓道,“朕该不该接受?”
“该。”苏星梦斩钉截铁,“接受浑邪王的投降,比打一仗更有价值。他降了,就说明匈奴内部已经分裂了。其他部落看到了,也会动心。不战而屈人之兵,是上上之策。”
刘彻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变了——不是审视,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……认真的、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的注视。
“星梦,”他说,“你若是男子,朕一定会让你入朝为官。”
苏星梦笑了:“陛下,我是女子,不也照样在帮你参谋?”
刘彻唇角微弯,没有反驳。
午膳后,刘彻去了宣室殿处理政务,苏星梦继续写她的新史。写了一个时辰,她觉得腰有些酸,就放下笔,在殿内走了走。
走到窗前的时候,她看见院子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卫子夫站在桃花树下,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春装,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的桃花,正在和身边的宫女说着什么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苏星梦推开殿门,走了出去。
“姐姐。”她笑着唤了一声。
卫子夫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眼底闪过一丝柔软的光。她快步走过来,伸手扶住苏星梦的胳膊:“慢点走,别急。”
苏星梦哭笑不得:“姐姐,我才三个多月,又不是走不动了。”
“三个多月也要小心。”卫子夫扶着她走到桃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,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,将手里的桃花递给她,“这花开得好,本宫让人折一枝给你插瓶。”
苏星梦接过桃花,低头闻了闻,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。
“姐姐,”她忽然问,“你怀太子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卫子夫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,目光变得悠远起来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“那时候,”她轻声说,“本宫刚入宫不久,什么都不懂。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,又高兴又害怕。高兴的是有了陛下的骨肉,害怕的是——在这深宫里,能不能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,养大成人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苏星梦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你的福气比本宫好。你有陛下护着,有本宫看着,有太医日日请脉。这孩子,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出生,平平安安地长大。”
苏星梦的眼眶微微一热,握住了卫子夫的手。
“姐姐,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“谢谢你。谢谢你从来不嫉妒我,谢谢你一直都对我这么好。”
卫子夫反握住她的手,笑了笑:“本宫不嫉妒你,是因为本宫知道——你来了,不是来抢什么的。你是来给的。你给陛下带来了快乐,给大汉带来了书坊,给本宫带来了……一个妹妹。”
苏星梦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掉了下来。
卫子夫抬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,动作温柔得像母亲。
“别哭了,”她说,“孕妇不能总哭,对孩子不好。”
苏星梦吸了吸鼻子,破涕为笑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傍晚,刘彻派人来传话,说今晚不回来用膳了,边关有急报,要和大臣们商议到很晚。
苏星梦一个人吃了晚饭,洗了澡,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肚子里的孩子大概也感觉到了她的不安,一直在轻轻地动着,一会儿踢一脚,一会儿翻个身。
“宝宝,你是不是也想父皇了?”苏星梦摸着肚子,轻声说。
孩子又踢了一脚,像是在回应。
苏星梦弯起嘴角,闭上眼睛,用意念进入了灵泉空间。
空间又变了。
泉水更大了,从一个小池塘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湖泊,水面在不知从哪里来的光芒中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层碎金。草地上的花更多了,五颜六色的,开得热闹极了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安心的、温暖的气息,像母亲的怀抱。
苏星梦走到泉边,脱下鞋,将脚浸入泉水中。
温热的泉水包裹着她的双脚,一股温和的力量从脚底涌入,顺着她的身体蔓延到全身,最后汇聚在小腹上。孩子在肚子里欢快地动了起来,像是在泉水里游泳。
“你也喜欢这里。”苏星梦笑了,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感觉那个小小的生命在灵泉的滋养下,正在健康地、快乐地长大。
她在泉边坐了很久,直到孩子安静下来,她才站起来,走到石台前。
长生不老药还在玉匣里,安安静静地躺着,金色的光芒温润如初。她没有拿出来,只是看了看,就合上了匣子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,需要先弄清楚这东西的药性和副作用。她不能贸然吃下去,更不能在怀孕的时候吃——她可以冒险,但不能让孩子冒险。
从空间出来的时候,外面已经月明星稀了。
苏星梦侧过身,将手放在小腹上,感受着孩子的心跳。两道心跳——一道是她的,沉稳有力;一道是孩子的,轻快活泼。两道心跳交织在一起,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,分不清哪道是谁的。
“宝宝,”她轻声说,“娘和父皇会保护你的。”
小腹里传来轻轻的动了一下,像是一个小小的拳头在和她击掌。
苏星梦弯起嘴角,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她不知道的是,今夜,宣室殿的灯亮到了很晚很晚。刘彻看完最后一份急报,没有回寝殿,而是走到了侧殿门口。他推开门,在月光下看了她很久——看她蜷缩在被子里的样子,看她覆在小腹上的手,看她嘴角那丝满足的笑。
然后他轻轻蹲下来,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,听了很久。
孩子没有动。
但他听到了两道心跳。
一道快,一道慢;一道属于母亲,一道属于孩子。
刘彻站起身,将被子给她掖好,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。
“朕的孩子,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朕的星梦。”
然后他转身,轻轻合上殿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