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元年的最后一天,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从清晨开始下,起初是细碎的雪粒,打在脸上沙沙地疼;到了午后,雪粒变成了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地从灰白的天幕上飘落下来,将整座长安城裹进了一片银白之中。未央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飞檐翘角被雪勾勒出柔和的曲线,像一幅刚刚落笔的水墨画。
苏星梦站在侧殿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,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屠苏酒。
这是她在汉朝过的第一个年。不,不对——应该是第二个。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现代的家里,一边啃着车厘子一边看春晚,哪里会想到一年后的今天,她穿着汉代的绯红深衣,站在两千年前的未央宫里,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小小的生命。
想到这儿,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。
平坦的,什么都摸不出来。
但太医说,已经有了。虽然还不到一个月,但脉象已经清清楚楚——滑脉如珠,是喜脉。
她还记得今天早上太医跪在地上说出那句“恭喜陛下,恭喜姑娘,是喜脉”的时候,刘彻的表情。他先是愣住了,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,过了好几个呼吸才反应过来。他没有大笑,没有欢呼,只是转过身看着她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震惊、狂喜、心疼、感激,全都搅在一起,最终化成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动作:他伸出手,轻轻覆上了她放在小腹上的手,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可那个字里包含的重量,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沉。
“姑娘,该换衣裳了。”青萝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裳走过来,笑盈盈地打断了她的回忆,“陛下吩咐了,今日除夕夜宴,姑娘要穿这一套。”
苏星梦低头看去——那是一套绯红色的深衣,衣料是上等的蜀锦,上面用金线绣着云纹和凤鸟图案,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狐毛,华贵而不失雅致。她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衣料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陛下什么时候吩咐的?”她问。
“半个月前就吩咐尚衣局做了。”青萝抿嘴笑道,“陛下对姑娘的事,哪一件不是提前就安排好的?”
半个月前。那时候她还没有查出有孕,甚至她和刘彻之间还隔着一层窗户纸。可他已经在为她准备过年的新衣了。
苏星梦没有说什么,乖乖让青萝帮她换上了那身衣裳。
绯红色的深衣衬得她肤白如雪,狐毛镶边围着她的脖颈,将那张小脸衬托得愈发精致。青萝帮她梳了一个高髻,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又在她的手腕上系了一根红色的丝带——和之前那根不同,这一根是刘彻赐的,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白玉珠。
“姑娘真好看。”青萝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,由衷地赞叹。
苏星梦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也有点恍惚。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,明艳动人,绯红色的衣裳将她的气质衬托得既娇美又端庄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总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——不是不好看,是更好看了。皮肤白里透红,眼睛亮得惊人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一样。
也许是灵泉空间的作用,也许是……有喜的缘故。
她不知道,也不想去深究。
除夕夜宴在宣室殿举行。
殿内张灯结彩,炭火烧得暖意融融。长长的案几上摆满了各色菜肴——炙肉、蒸鱼、羹汤、糕点、瓜果,还有几壶温好的椒柏酒。刘彻坐在主位上,身穿玄色龙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通身的气派让人不敢直视。可他的目光穿过满殿的灯火和人影,准确地落在了门口。
苏星梦走进来的时候,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规矩,而是因为好看。绯红色的深衣,赤金步摇,白玉珠丝带,加上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——她走进来的那一刻,像是有一束光从门外照进来,照亮了整个宣室殿。
刘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微微颔首。
苏星梦在他右手边坐下——那个位置,这些天一直是她的。卫子夫坐在刘彻左手边,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凤袍,端庄雍容,眉目间带着温柔的笑意。刘据坐在卫子夫旁边,穿着一身簇新的太子袍服,小大人似的端坐着,看见苏星梦坐下,悄悄朝她眨了眨眼。
夜宴开始了。
刘彻举杯,群臣举杯,殿内响起一片“万岁”的呼声。苏星梦也跟着端起酒杯,抿了一小口——椒柏酒,味道辛辣中带着一丝药香,是汉代过年时必喝的酒,寓意祛病消灾。可她刚喝了一口,刘彻的手就伸了过来,将她的酒杯轻轻按了下去。
“别喝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苏星梦眨了眨眼:“就一小口,没事的。”
“太医说,酒不宜多。”刘彻的语气不容置疑,顺手将她面前的酒杯拿走了,换上了一碗温热的牛乳。
苏星梦看着面前的牛乳,又看了看刘彻,心里暖洋洋的,比喝了酒还暖。
卫子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唇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宴至中途,刘彻忽然放下了酒杯。
殿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陛下,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。
刘彻站起身,走到苏星梦面前,伸出手。
苏星梦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将手递给他。他握着她的手,将她从座位上牵起来,然后转身面向满殿的群臣和宗室。
“朕有旨意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,“苏氏星梦,天降之女,温婉贤淑,克尽妇道。今已有身孕,特册封为良娣,位比列侯,赐居椒房殿侧殿,一应用度比照太子妃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良娣。
这个封号,在座的很多人都不陌生——那是陛下自己做太子时,东宫妾室的封号。当年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,太子妃是陈阿娇,良娣便是太子身边的侧室,位份仅次于太子妃。
如今陛下将那封号赐给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。
这意味着什么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“臣等恭喜陛下,恭喜良娣!”群臣齐齐跪拜,声音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。
苏星梦站在原地,握着刘彻的手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良娣。
他给了她良娣的封号。
不是美人,不是婕妤,不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后宫位份。是良娣——他自己做太子时用过的封号。这个封号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,对他和她来说,更是一种宣告:她不是他后宫众多女子中的一个,她是独一无二的。
“陛下……”苏星梦抬起头看着他,眼眶已经红了。
刘彻低头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像融化的雪。
“星梦良娣,”他轻声说,唇角微微弯起,“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好的名分。”
苏星梦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掉了下来。
她不是爱哭的人,可这一刻她真的忍不住。她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,举目无亲,可这个男人给了她一切——信任、呵护、尊重、宠爱,还有一个家。如今又给了她名分,给了她和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。
“谢谢陛下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。
刘彻伸手,用指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。
“别哭了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,“今夜除夕,哭肿了眼睛,明日怎么见人?”
苏星梦吸了吸鼻子,破涕为笑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夜宴继续。
爆竹声在殿外响起——不是后世的火药爆竹,而是真正的烧竹子,将竹子投入火中,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,清脆响亮,寓意驱邪避祟。那声音此起彼伏,从宫中传到宫外,从宫外传遍长安城,整个都城都在爆竹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年。
苏星梦站在殿门口,裹着刘彻给她披上的大氅,看着院子里燃烧的竹火,听着那热闹的爆裂声,忽然想起了现代的那些年。
没有了。那些年在现代过的年,不会再有了。
但她有了新的年。有了新的家人,有了新的牵挂,有了新的未来。
“在想什么?”刘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。
苏星梦没有回头,只是将身体往后靠了靠,靠进了他温暖的胸膛。
“在想,”她轻声说,“明年这个时候,孩子应该已经会笑了。”
刘彻低下头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双手环过她的腰,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。他的手掌很大,很温暖,隔着衣料和皮肤,似乎能感受到那个还没有成形的小生命。
“朕在想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明年这个时候,朕要抱着他,让他看长安城的烟火。”
苏星梦弯起嘴角,将手覆上了他的手背。
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,覆在那个还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小腹上。可他们都知道,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,正在安静地、顽强地、一天一天地长大。
爆竹声越来越密了,长安城的夜空被火光映得通红。旧的一年正在远去,新的一年正在到来。
元狩二年,来了。
天幕之上,三个时空同时沉默了很久。
大唐,太极宫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和苏星梦并肩站在殿门口、手叠手覆在小腹上的画面,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。
“良娣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封号,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,“刘彻把做太子时的封号给了她。”
长孙皇后轻声道:“这个封号,比任何妃嫔的位份都重。因为那是他自己的记忆,他自己的过去。”
“是啊,”李世民叹了口气,“他把自己的过去给了她,说明他连未来也要给她。”
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,微微一笑:“陛下不也是?”
李世民低头看着她的手,笑了。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抱着罗丽,已经哭成了泪人:“她怀孕了!她要当妈妈了!刘彻封她做良娣!还把手放在她肚子上!呜呜呜太甜了——”
罗丽一边递纸巾一边说:“主人,你从第一集哭到第十八集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太好哭了!”王默抽抽噎噎地说。
陈思思推了推眼镜,眼角也有点湿润:“良娣这个封号,刘彻做太子时用过。这说明在他心里,苏星梦不是普通的妃子,而是和他少年时代相连的、最特别的一个人。”
舒言点头:“而且他是在除夕夜宴上当众宣布的,当着群臣和宗室的面。这是给她的名分,也是给她的保护。有了良娣的身份,谁也不能再动她。”
建鹏难得没有吐槽,只是安静地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,说了一句:“他的手叠在她手上。两个人一起护着那个孩子。”
孔雀轻声说:“这就是家。”
辛灵站在高处,目光穿过天幕,落在苏星梦手腕上那枚已经变成玉白色的印记上。印记在月光下微微发光,温润而安宁,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。
“印记已经完全觉醒了,”辛灵轻声说,“长生不老药也已经随着圆房开启了。她不知道,她喝灵泉水的时候,那药力已经融入了她的身体,也融入了那个孩子的身体。”
罗丽飘到她身边,小声问:“大仙子,那个孩子会怎么样?”
辛灵低头看着罗丽,微微一笑。
“那个孩子,”她轻声说,“会是一个传奇。”
未央宫,除夕夜。
爆竹声渐渐稀落了,夜已经很深了。群臣散去,宫人们收拾着残席,宣室殿渐渐安静下来。
刘彻牵着苏星梦的手,走回侧殿。
雪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将银白色的光洒在积雪上,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。两个人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一深一浅,一大一小。
“陛下,”苏星梦忽然开口,“你以后不要叫我良娣。”
刘彻脚步一顿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良娣是别人叫的。”苏星梦侧过头看着他,月光落在她脸上,将那双杏眼映得亮晶晶的,“你叫我星梦就好。”
刘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星梦。”
苏星梦弯起嘴角,两个梨涡深深浅浅地浮在腮边,好看得不像话。
她停下脚步,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。
不是梦游,不是迷糊,是清醒的、甘愿的、真心实意的。
“刘彻,”她叫他的名字,不是陛下,不是夫君,是刘彻,“新年快乐。”
刘彻怔了一瞬,然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新年快乐,星梦。”他说。
夜空之中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,像无数双眼睛,见证着这个除夕夜,见证着这两个人,见证着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,见证着一段正在被书写的历史。
旧的一年过去了。新的一年来了。
一切都是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