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站在镜子一样的地面上,风从黑暗深处吹来,冷的,干的,没有任何味道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倒影,自己的脸在白色地面上很清晰,眼睛很亮,嘴唇抿着。
“你确定要出去?”陈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抖,不是害怕,是太久没说话的那种生涩。
沈夜没有回答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和镜子地面接触发出很轻的声响,像冰块裂开的声音。风变大了,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,衣服贴在身上,但他没有停,又走了第二步。
顾深跟上来走在他右边,两个人并排,步伐一致。小孩没有跟上来,沈夜回头看了一眼,小孩站在走廊门口,两只手抓着门框,指甲发白,眼睛睁得很大。
“小孩,过来,”沈夜说。
小孩摇头,嘴唇在抖,但没有哭。
阿术蹲下来看着小孩,“我陪你,你走前面我走后面,行不行?”
小孩看着阿术,看了几秒,然后松开一只手,抓着阿术的袖子。阿术站起来,牵着小孩走进镜子地面。小孩的脚踩在白色地面上,倒影映出来,小小的一个,缩在阿术的影子旁边。
陈末走在最后面,他的赤脚踩在镜子地面上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灰色的脚印,像是脚底的汗和灰尘混在一起,过几秒就消失了。他看着那些消失的脚印,看了很久,然后加快脚步跟上来。
六个人站在镜子地面中央,四周全是黑暗,没有方向,没有边界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,不再是一个方向,像是他们站在风口中央。
“往哪走?”林芝不在,问这句话的是顾深。
沈夜抬头看天空——没有天空,只有黑色。他低头看地面——白色镜子,映出六个人的倒影,和头顶的黑色形成对比,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。
他蹲下来,手按在镜子地面上,手指张开。倒影里的手和他自己的手贴在一起,指尖对指尖,掌心对掌心。他用力按了一下,地面没有动,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地面下面传来的,很低,很闷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沈夜问顾深。
“听到了,”顾深也蹲下来,把手贴在镜子地面上。
声音又来了,这一次更清楚,是一个人的声音,但听不清在说什么。沈夜把耳朵贴在地面上,凉的,硬的。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断断续续的,像收音机调不准频道。
“……别……来……”
“别来?”沈夜抬起头。
“……别……回……”
“别回?”沈夜皱眉。
声音断了,地面震动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撞了一下。沈夜站起来退了一步,镜子地面裂了一道缝,从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,缝里透出光,白色的,和日光灯一样白。
“地面要塌了,”阿术说。
沈夜拉着小孩往后退,顾深拉着阿术,陈末自己跑。六个人退到裂缝的边缘,镜子地面从中间裂开,碎片往下掉,掉进黑暗里,没有声音。
裂缝下面不是黑暗,是光,白色的光,很亮。光从下面涌上来,照在每个人脸上,刺得眼睛发痛。
沈夜眯着眼睛往下看,裂缝下面是一个房间——白色的,有床,有桌子,有日光灯。和之前所有的白色房间一模一样,但床上躺着一个人。那个人面朝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。他的脸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,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印记。
沈夜认出了那张脸。
是他自己。
不是陆沉舟,不是另一个长得像他的人,就是他自己。躺在白色房间的床上,穿着白色T恤,黑色裤子,脚上没有鞋。
沈夜蹲在裂缝旁边,看着下面的自己。那个自己闭着眼睛,胸口在起伏,呼吸很慢,很均匀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水,一包饼干,一把折叠刀——和顾深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“那是你?”顾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种沈夜从来没听过的语气,不是害怕,是不敢相信。
“是我,”沈夜说,“但我不知道是哪个我。”
陈末走到裂缝旁边往下看了一眼,脸更白了,白到像透明。“陆沉舟也看到过,”陈末说,“他在笔记本里写了。他说他在白色房间里看到了自己,躺在床上,叫不醒,碰不到。”
“后来呢?”沈夜问。
“后来他走了,”陈末说,“没有管那个自己。但他后来告诉我,那是他最后悔的事。”
沈夜看着下面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伸进裂缝里,手指朝下,对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人。
“沈夜,醒醒,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在裂缝里来回弹,传下去传上来,像很多人在同时喊同一个名字。下面那个沈夜的手指动了一下,眼皮也动了一下,但没有睁开。
沈夜又喊了一遍,更大声,“沈夜,醒醒!”
下面那个沈夜的眼睛慢慢睁开了,瞳孔从涣散到聚焦,看着天花板,看着日光灯,然后偏过头看着裂缝上面。他看到了沈夜——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一模一样的眼睛,一模一样的嘴唇。
两个人对视着,一个在上面,一个在下面,隔着裂缝,隔着光。
上面的沈夜先开口,“你是谁?”
下面的沈夜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很轻,但裂缝传声很好,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“我是你,你是我。你是走出来的我,我是没走出去的你。”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在等你。”
下面的沈夜从床上坐起来,动作很慢,像身体不是自己的。他赤脚踩在地上,站起来,仰头看着裂缝上面的沈夜。
“你知道怎么出去吗?”他问。
沈夜想了想,“不知道,但我在找。”
下面的沈夜笑了,很轻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那你比我强,我连找都没找。我走到这个房间就停下来了,以为这就是终点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办?”
下面的沈夜看了看周围的白墙白床白灯,然后抬头看着沈夜,“你把手给我。”
沈夜把手伸进裂缝里,手指张开。下面的沈夜跳起来,手指扣住裂缝的边缘,把自己拉上去。他的手指碰到了沈夜的手指,两只手握在一起,同样的温度,同样的力度。
下面的沈夜从裂缝里爬了上来,站在镜子地面上,站在沈夜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一模一样高,一模一样瘦,一模一样白。顾深看着这两个沈夜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阿术拉着小孩退了一步,小孩的眼睛在两个沈夜之间来回看,嘴巴张着。
陈末站在最后面,看着这两个沈夜,脸上没有惊讶,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“现在有两个你了,”顾深说。
沈夜看着另一个自己,另一个自己也看着他。
“不,”另一个沈夜说,“一直都是两个。一个在走,一个在停。现在两个都在走了。”
他走到顾深面前,看着顾深的脸,看了很久。“你是顾深,”他说,“他在笔记本里写过你。他说你是第一个给他刀的人。”
顾深没有说话。
另一个沈夜转身,朝黑暗深处走去。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被黑暗吞没了。
沈夜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“他走了,”顾深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去找什么?”
“出口,”沈夜说,“他去找他的出口,我找我的。”
地面又开始震动,裂缝在扩大,碎片往下掉,光从下面涌上来,越来越亮。镜子地面像冰一样融化,不是变成水,是变成光,白色的光,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吞掉了。
沈夜站在光里,什么都看不到。他伸出手在光里摸索,摸到了一个人的手——顾深的,他认得,小指短了一截。他握紧了,没有松开。
光照了很久,久到眼睛适应了,久到光从白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蓝色,从蓝色变成透明的。透明的光像水一样退去,露出他们站着的地方——草地,绿色的,软的,开着白色的小花。远处有一棵树,很大,树干很粗,树冠很宽,和之前在海边看到的那棵一模一样。但不一样——这棵树的树干上没有刻字,树根下面没有洞,草地上没有脚印,没有人来过这里。
太阳在头顶,圆的,大的,光照在每个人脸上,暖的。
沈夜站在草地上,手还握着顾深的手。他松开,转身看身后——没有塔,没有山,没有裂缝,没有镜子地面。只有草地,只有树,只有太阳,只有风。
“我们出来了吗?”阿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沈夜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片草地,看着那个太阳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远处有鸟叫,咕咕咕。
“不知道,”沈夜说,“但这里没人来过。我们是第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