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站在沙滩上,看着那个太阳。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暖的。他眯着眼睛,瞳孔在光线里缩得很小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疼。
但他没有移开目光。他在找——找这个太阳的破绽。如果它是假的,是系统造的灯,它就会有破绽。
会闪,会变色,会移动得不自然,会在某个角度露出背后的天花板。他看了很久,太阳没有闪,没有变色,没有不自然,没有露出天花板。
它就在那里,圆的,亮的,热的。从东边升起来,往西边落下去。和真的太阳一样。
他低下头。眼睛前面有一块黑斑——盯着太阳看太久留下的。那块黑斑在他的视野里慢慢移动,从中间移到旁边,然后消失了。
“是真的是吗?”顾深站在他旁边。
“应该是。”沈夜说。“但我不确定。”
“怎么才能确定?”
沈夜想了想。“等。等到太阳落山。看它会不会再升起来。真的太阳会。假的不会。”
他靠着墙坐下来。沙子贴着后背,暖的,细的。顾深坐到他旁边。其他人也坐下来了。六个人,面朝大海,背靠白墙,等着太阳落山。
太阳在移动。很慢,但能看到——从天空中央往西边靠,影子在拉长,从脚下延伸到海边。光在变色,从白色变成金黄色,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。云在变色,从白色变成粉色,从粉色变成紫色。海在变色,从蓝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暗红色。
太阳碰到了海面。不是“落山”,是“落海”。它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沉进水里,橘红色的半圆,变成橘红色的弧线,变成橘红色的点,变成橘红色的光晕。光晕散了。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橘红色的光,慢慢变暗,变成紫色,变成灰色,变成黑色。
天黑了。
星星出来了。月亮出来了。和海面上一样的月亮——圆的,大的,亮的,挂在天空中央。沈夜看着那轮月亮。他在等天亮。等太阳再升起来。
等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从圆的变成弯的,从弯的变成一条线,然后消失了。天从黑色变成深蓝色,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,从浅蓝色变成白色。云出现了,白色的,很轻,像棉花撕成的碎片。海面从黑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蓝色,从蓝色变成金色。
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了。橘红色的,圆的,和昨天一样。光照在沈夜脸上,暖的。
他站起来。“是真的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顾深站起来,林芝站起来,王建国站起来,小孩站起来,阿术站起来。六个人站在墙边,面朝大海,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。
“出路在外面。”沈夜说,“在太阳下面。我们得离开这面墙,离开这片沙滩,离开这片海。去有人的地方,有房子的地方,有路的地方。”
“怎么去?”林芝问。
沈夜转身,看着那面墙。白色的,光滑的,从地面一直到天空,看不到顶。墙上有六个名字,有一道裂缝——从“沈夜”两个字中间裂开,往上延伸看不到顶,往下延伸到沙子下面。裂缝里透出蓝色的光,很深很深的蓝,像深夜的天空。
“从那里。”沈夜说。他走进那道裂缝。蓝色的光吞没了他。
他走进了一条走廊。不是福利院的走廊,是新的。灰色的,水泥的,头顶有日光灯,地上有积水。和地下室的走廊一模一样。但他知道这不是地下室的走廊——因为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。窗户,不是门。玻璃的,方形的,能看到窗外——太阳。橘红色的,刚从海面上升起来。光照在窗户上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方框。
沈夜走到窗前。手放在窗户上,玻璃是凉的。他推了一下,窗户开了。风从外面灌进来,冷的,带着海的味道。他把头伸出窗外。外面不是海,是沙滩,是白墙,是太阳。是他刚刚离开的地方。窗户开在墙上。那面白色的、从地面一直到天空的墙上。墙上有一扇窗户,之前没有,现在有了。沈夜从窗户爬出去,落在沙滩上。沙子软的,暖的。
他站在墙的这一边——和之前同一边。他没有出去。墙还在,太阳还在,海还在。他还在墙的这一边。他转身,看着那扇窗户。窗户在墙上,方形的,玻璃的反光让他看不清窗里面的东西。
顾深从窗户里爬出来,落在他旁边。“出去了吗?”
沈夜摇头。“没有。还在墙这边。”
顾深看着那扇窗户,看了很久。“窗户不是出口。是另一个入口。进去,出来,都在墙这边。”
沈夜蹲下来,在沙子上画了一条线。长线,直的。然后在线的这边画了一个圆圈。“墙。我们在墙这边。”他又在线的另一边画了一个圆圈。“那边是什么?不知道。但出路在那边。不在海,不在沙滩,不在窗户。在墙的那边。”
他站起来。走到墙边,面朝墙。他把手贴在墙上,凉的,白的,光滑的。然后他开始往上爬。手指扣住墙面上微小的凹凸,脚蹬着墙面。他的身体贴在墙上,一寸一寸地往上移动。墙很高,高到看不到顶。他没有停。他继续爬。手指磨破了,血渗出来,沾在墙上。他没有停。膝盖磨破了,裤子破了,血渗出来,沾在墙上。他没有停。
他爬了很久。久到太阳从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,从金黄色变成了白色。他低头看——地面很远,顾深很小,像一粒沙子。他抬头看——墙还在往上延伸,看不到顶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怕,是累。他没有停。
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。扣住了他的手腕。凉的,和他自己一样凉。沈夜抬头——是顾深。他什么时候爬上来的?沈夜不知道。顾深的脸在阳光下很白,旧疤很深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瞳孔中央有太阳的倒影。
“手给我。”顾深说。
沈夜伸出手。顾深握住了,把沈夜往上拉。两个人挂在墙上,手指扣着墙面,脚蹬着墙面,互相握着对方的手。风吹过来,咸的,腥的。太阳在头顶,圆的,亮的,热的。
墙到了尽头。不是顶,是边缘。墙面在这里断了,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的。边缘是直的,光滑的,能看到墙的剖面——白色的塑料,和白色房间的墙壁一样的材料。墙的这边是沙滩和海,墙的那边是——什么都没有。不是黑暗,不是光,不是空间。是“无”。没有颜色,没有温度,没有声音,没有空气。就是什么都没有。
沈夜看着那片“无”,看了很久。
“那边是什么?”顾深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能过去吗?”
沈夜伸出手,探向那片“无”。手指穿过去了。没有感觉——不冷,不热,不疼。手指还在,但他感觉不到。他缩回来。手指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伤,没有血,没有变化。但他刚才有一瞬间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。不是麻,是“不存在”。
“不能过去。”沈夜说。“过去了就没了。”
他松开手,从墙上滑下去。身体贴着墙面,摩擦,发热,疼。他落在地上,膝盖弯曲,稳住了。顾深落在他旁边。
太阳在天空中央。白色的,亮的,热的。沈夜站在墙边,看着这片海,这片沙滩,这面墙。他们被困在这里了。所有的路都试过了——海上有船,墙上有窗户,墙顶有边缘。船会回到地下世界,窗户会回到墙的这一边,边缘那边是“无”。没有出路。
沈夜靠着墙坐下来。沙子贴着后背,暖的。顾深坐到他旁边。林芝坐下了,王建国坐下了,小孩蹲着,阿术站着。六个人在墙下,在沙滩上,在太阳光里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海浪声,只有风声。
沈夜闭着眼睛。他在想一件事。如果这面墙没有出口,如果这片海没有出口,如果这个天空没有出口——那出口就不在这里。不在墙这边,不在墙那边,不在海上,不在天上,不在沙滩上。在别的地方。在他们来之前的地方。那个地下室。那扇焊死的铁门。那个白炽灯泡。那个有福尔马林味道的地方。他们从那里开始的,也应该从那里结束。
他睁开眼。“回去。”
“回哪?”顾深问。
“地下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