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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.下

沈夜说他不想死

沈夜的睫毛动了一下。他没睁眼,先听——海浪声还在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风还在吹,暖的,带着咸味。还有呼吸声,六个人的,混在一起,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慢慢运转。他睁开眼。天亮了。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来,橘红色的,把整片海染成了金橙色。云是红的,海是金的,沙滩是白的。

顾深还在旁边。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。十指相扣,没有松开过。沈夜低头看着那两只手——顾深的手指比他粗,骨节突出,小指短了一截。断口处的皮肤在晨光里是粉色的,圆圆的,像一颗被磨平的石子。沈夜用拇指摸了摸那个断口,顾深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“醒了?”顾深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睡得好吗?”

沈夜想了想。“没有做梦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沈夜把手抽出来,掌心还留着顾深手指的压痕,一道一道的,红红的。他从沙子上站起来,衣服上全是沙,头发里也是,抖了一下,沙粒簌簌往下落。其他人也醒了。林芝坐在沙子上,把头发重新扎成马尾,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梳,动作很快。王建国躺在地上,面朝天空,嘴巴张着,呼出的气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。他看着那片天空,看了很久。

“今天的天比昨天蓝。”王建国说。

沈夜抬头。天空是蓝色的,很淡很淡的蓝,像被水洗过的。云是白的,很轻很轻的云,像棉花撕成的碎片。太阳在上升,从橘红变成金黄,从金黄变成白。光照在脸上,暖的。沈夜眯了一下眼睛。

阿术站在海边,面朝大海。海水没过他的脚踝。他看着海面,一动不动。沈夜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,并排的,被浪打散,又聚拢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沈夜问。

“海。”阿术说。“我从来没有见过海。”

“好看吗?”

阿术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海面,看着浪,看着浪尖上白色的泡沫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沈夜没有追问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海水里。凉的,比空气凉,比沙子凉。他捧了一捧水,送到嘴边,舔了一下。咸的,苦的,涩的——和海水的味道一样。他把水从指缝漏掉。站起来,转身,看着那面墙。白色的,光滑的,从地面一直到天空,看不到顶。墙上刻着六个名字——沈夜、顾深、林芝、王建国、小孩、阿术。名字在晨光里很清晰,每一笔都很深。

沈夜走到墙边,伸出手,摸着“沈夜”两个字。刻痕很深,指甲能扣进去。他的手指顺着笔划移动,一横一竖,一撇一捺。

“我们得离开这里。”沈夜说。

顾深站在他身后。“怎么离开?”

沈夜看着那片海。蓝色的,很大的,看不到边的海。海面上有船,很远,很小,不是一艘,是很多艘。它们的船头都朝同一个方向——不是朝岸边,是朝海深处。

“坐船。”沈夜说。

“船会来吗?”

沈夜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些船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,走到沙滩的最高处,坐下来。面朝大海。顾深坐到他旁边,林芝坐到顾深旁边,王建国坐到林芝旁边,小孩蹲在沈夜脚边,阿术站在最后面。六个人,面朝大海,等。

太阳升到了天空中央,从金黄色变成了白色。光很强,刺眼。海面反射着阳光,像一面很大的镜子。那些船越来越近,沈夜能看到船头站着的人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他们面朝岸边,看着这边。

沈夜站起来。那些人也站起来了。船靠岸了,一艘接一艘,停在浅水里。船上的人走下来,踩在沙子上,朝沈夜走过来。沈夜看到了他们的脸——和他很像,和顾深很像,和林芝很像,和王建国很像,和小孩很像,和阿术很像。不是“像”,是“一样”。他们都是沈夜,都是顾深,都是林芝,都是王建国,都是小孩,都是阿术。不同时间线上的他们,不同选择下的他们,不同结局里的他们。
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停下来,站在沈夜面前。他看着沈夜,沈夜看着他。两个人的脸几乎一模一样,但眼睛不一样。沈夜的眼睛是深黑色的,那个人的眼睛是浅灰色的,像被水泡褪了色的布。他开口了,声音和沈夜一样,但更哑。

“你在等什么?”

沈夜看着他。“等船。”

“船来了。你会上去吗?”

沈夜没有回答。那个人转身,走回船上。其他人也转身,走回各自的船上。船调头,朝海深处开去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了。海面空了,只有浪,只有风,只有阳光。

沈夜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船消失的方向。他没有上船。他转身,走回墙边,坐下来。其他人跟着他坐下来了。六个人,面朝海,背靠墙。

“你为什么不上船?”阿术问。

沈夜看着海面。浪在翻,白色的泡沫在浪尖上跳跃。阳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,像很多颗很小的钻石。“那不是出去的路。那是回去的路。回到地下世界,回到候车厅,回到白色房间,回到地下室。绕一圈,再回来。永远出不去。”

阿术没有说话。他蹲下来,在沙子上画了一个圆圈,圆圈里画了一个点。那个点在圆圈的中央,不动。阿术看着那个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那个圆圈用脚抹掉了。

“出路不在海上。”阿术说。“在墙上。”

沈夜看着他。阿术的脸在阳光里很白,眼睛很深。他的嘴唇干裂,裂口上有血痂。他伸出手,指着那面墙。“这面墙不是墙。是门。没有把手的门。从这边打不开。”

“从哪边能打开?”沈夜问。

阿术看着墙上那些名字。他的目光从“阿术”移到“小孩”,从“小孩”移到“王建国”,从“王建国”移到“林芝”,从“林芝”移到“顾深”,从“顾深”移到“沈夜”。停在“沈夜”上。

“从那边。”阿术说。“从名字的那边。”

沈夜站起来,走到墙边,面朝墙。他把手贴在墙上,掌心贴着“沈夜”两个字。墙是凉的,白的,光滑的。但字的刻痕是粗糙的,硌着他的掌心。

“沈夜。”他喊自己的名字。墙没有动。

“顾深。”墙没有动。

“林芝。王建国。小孩。阿术。”墙没有动。

沈夜把手收回来。他看着那面墙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把额头贴在墙上。墙是凉的,白的,光滑的。他听到了——墙里面有声音。不是风,不是水,不是心跳。是人的声音,很多人,在喊同一个名字。

“沈夜——沈夜——沈夜——”

那些声音从墙里面传出来,穿过白色的塑料,穿过刻痕,穿过他的名字,灌进他的耳朵。沈夜睁开眼,退了一步。

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。从“沈夜”两个字中间裂开,往上延伸到看不到顶,往下延伸到沙子下面。裂缝里透出光——不是白色的日光灯,不是橘黄色的煤油灯,不是金色的阳光。是蓝色的。很深很深的蓝,像深夜的天空。沈夜把手伸进裂缝里。凉的,不是塑料的凉,是空气的凉。风从裂缝里灌进来,冷的,带着一股味道——不是铁锈,不是腐臭,不是海。是雪。冷的,干净的,像冬天的风。

沈夜把手缩回来。他转身,看着身后的五个人。“门开了。”

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。他转身,走进那道裂缝。蓝色的光吞没了他。他走进了一个新的地方——不,不是新的。是旧的。他来过这里。在地下室的梦里。福利院的走廊。很长,很长,灯在尽头,是黄色的。他站在黑暗里,看着那盏灯。和梦里一样,但不一样。梦里的他七岁,站在黑暗里不敢走过去,怕被人看到。现在的他二十四岁,站在黑暗里,走了过去。一步一步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很响,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。灯越来越近,从一个小点变成一个圆盘,从圆盘变成一盏灯。白炽灯,黄色的,和地下室那盏一模一样的灯,但灯下面没有人。

沈夜站在那里,看着那盏灯。

身后有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。他没有回头,他知道是谁——顾深,林芝,王建国,小孩,阿术。他们都跟着他走过来了。五个人站在他身后,站在走廊里,站在黑暗中,看着那盏灯。

顾深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这是哪?”

“福利院。”沈夜说。“我长大的地方。”

“你带我们来的?”

“不是我。是墙。墙知道我住过这里。”

沈夜往前走。走廊两边出现了一扇一扇的门,木门,白色的,油漆剥落了。门牌上写着号码——201,202,203。他的房间。204。他推开204的门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,叠得很整齐。桌上有一本书,《局外人》,翻到三分之一的位置,书脊朝上扣着。和他出租屋里的那本一模一样。他拿起来,翻开扉页——上面有一行字,“祝你前程似锦”。字迹工整,像是一个认真的人写的。他认识这个笔迹。陆沉舟。这是他写的。他来过这里。在沈夜住进来之前,他住过这个房间。睡过这张床,用过这张桌子,看过这本书。他在扉页上写了这行字,然后把书留在了这里。

沈夜把书合上。放回桌上。转身,走出房间。走廊尽头有一个人,背对着他,面朝墙。穿着灰色的外套,头发是黑的,很短。左手垂在身侧,小指短了一截。陆沉舟。他站在走廊尽头,和之前在白色大厅里一样的姿势,一样的背影。沈夜走过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。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
“你来了。”陆沉舟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
“知道。你是陆沉舟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沈夜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是另一个我。”

陆沉舟转过身。他的脸和沈夜一模一样——冷白色的皮肤,深黑色的眼睛,薄嘴唇。但他老了,眼角的皱纹很深,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痕迹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窝下方有青黑色的阴影。他看着沈夜,看了很久。

“你比我好看。”陆沉舟说。

沈夜没有说话。

“你比我年轻。你比我遇到的人好。你有顾深。有林芝。有王建国。有小孩。有阿术。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你有过。”

“有过。都死了。”

沉默。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,黄色的光变成白色,又变回黄色。

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沈夜问。

“和你一样。从地下室里醒来。从候车厅走到白色房间。从白色房间走到树林。从树林走到海边。从海边走到这面墙。从墙走到这条走廊。”
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
陆沉舟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很多灰色的指印,和沈夜手背上那个一模一样。很多。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灰色的星空。“不知道。很久了。久到我忘了自己的名字。我在墙上写了‘我叫陆沉舟’,怕自己忘记。”

“你还记得吗?”

陆沉舟看着沈夜,嘴唇动了一下。“记得。你叫沈夜。我叫陆沉舟。我们是同一个人。”

沈夜伸出手,握住了陆沉舟的手。凉的,和他自己一样凉。陆沉舟的掌心里有疤痕,很多,很乱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沈夜的手指摸过那些疤痕。

“疼吗?”沈夜问。

“不疼了。很久以前疼过。”

沈夜握紧了他的手。“跟我走。”

陆沉舟看着他。“去哪?”

“出去。”

陆沉舟没有动。他看着沈夜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从沈夜手里抽出来,退了一步。他的身体开始变淡,从实体变成半透明,从半透明变成透明,从透明变成光点。银白色的,像萤火虫,飘在空中,飘向走廊的尽头。光点聚在一起,变成一盏灯。白色的,亮的,悬在走廊尽头。灯亮了。

沈夜看着那盏灯。

“他走了。”顾深站在他旁边。

沈夜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那盏灯下面,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灯罩。玻璃的,凉的。火苗在里面跳——不是煤油,是电。白炽灯。和地下室那盏一模一样的。他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走回走廊的另一头。那面墙上有一道裂缝,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涌进来。他走进裂缝。

蓝色的光吞没了他。他回到了海边。金色的沙滩,蓝色的海,白色的墙。墙上那六个名字还在,裂缝还在。风在吹,浪在翻,阳光在照。沈夜站在墙边,看着那道裂缝。他在等。等那五个人从裂缝里走出来。

顾深出来了。林芝出来了。王建国出来了。小孩出来了。阿术出来了。六个人站在墙边,看着那道裂缝。蓝色的光在闪。裂缝在慢慢缩小。

沈夜看着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。

“它会关上的。”沈夜说。

“什么时候?”顾深问。

沈夜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,在沙子上写了一行字。“沈夜和顾深和……”,他写了所有人的名字,用沙子写的。风吹过来,字散了。他又写了一遍。风又吹散了。

他不再写了。

“出路不在这里。”沈夜说。“不在这面墙里,不在这片海里,不在那些船上。”

“在哪?”阿术问。

沈夜看着天空。蓝色的,有云的。太阳在天空中央。他看着那个太阳,看了一会儿。不是灯,是真的太阳。会落山的太阳,会升起的太阳,会照在脸上的、暖的、真的太阳。

“在外面。”沈夜说。“在太阳下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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