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推开了铁门。
走廊还在。灯还亮着。但不一样了。墙上多了很多水渍,从天花板一直流到地面,像干涸的泪痕。地上的积水更深了,没过了脚踝。水里有一股铁锈味。沈夜走进去。水花溅起来,在灯光的照射下,每一滴水都是暗红色的,像血。
顾深跟在后面。林芝、王建国、小孩跟在最后。
五个人在走廊里走着。脚步声在水里回荡——啪嗒、啪嗒、啪嗒——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。沈夜走在最前面。他的手放在口袋里,摸着那把旧折叠刀。刀柄上还有顾深掌心的温度。还有那个刻痕——“S”。沈深。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一个把刀留给顾深、把名字刻在刀上的人。
沈夜把刀握紧了。
拐角到了。他靠在墙上,侧过头,看向候车厅。灯还在。橘红色的光从候车厅里涌出来,照在走廊的地面上,像一条橘红色的河。但声音不对。候车厅里没有人的声音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说话声,没有呼吸声。只有水声——滴、答、滴、答——像一个人在哭。
沈夜走出来。走进候车厅。
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长。候车厅变了。地面上的水更多了,没过了脚踝,水面在灯光下反着光,像一面很大的黑色的镜子。水泥柱子上多了很多新的刻痕。有人在上面写了字,有人在上面划了正字计数。柱子上的血字还在,但颜色变了——从深褐色变成了黑色,像干透了的墨迹。煤油灯还在。火苗还在跳。噗、噗、噗。但灯座下面的桌子翻了,灯倒挂在管道上,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缝,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。火苗从裂缝里透出来,像一条从伤口里伸出来的舌头。
候车厅里没有人。阿术不在。其他人也不在。一个都没有。
沈夜走到候车厅中央,站在煤油灯下面,仰头看着那盏灯。灯油还在烧。油面在下降。火苗在跳。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灯座——烫的。不是之前的温,是烫。灯座被火焰烧了很久,金属变热了,热到能烫伤皮肤。沈夜把手缩回去。手指上有一个红印,疼的。但他没有吹。他看着那个红印,看了两秒,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。
顾深走上来。“他不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了?”
沈夜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阿术之前待的那个角落——柱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。地上有一包饼干,拆开的,吃了一半。还有一瓶水,喝了一半。旁边还有一把钥匙。铁的,生锈的,和之前阿术给他看的那把一模一样。
沈夜蹲下来。拿起那把钥匙。凉的。锈的。钥匙的齿痕很复杂,不是普通的门钥匙。阿术说这是饵。他拿着它活了很久。他不想拿了。他给了沈夜。沈夜没有要。他又拿回去了。现在他又留下了。沈夜把钥匙收进口袋。和纸条、笔记本放在一起。铁的。纸的。硬的。软的。
他站起来。看着那道裂缝——南边地面上的裂缝。清洁工从这里爬上来的。现在裂缝还在,但水已经退了。裂缝下面是什么?沈夜不知道。但阿术可能下去了。也许是被拖下去的。也许是走下去的。
沈夜走到裂缝旁边。蹲下来。把手伸进去。手指摸到了空气——凉的,湿的,带着铁锈味。裂缝很深。手伸不到底。他把手缩回来。站起来。
“我要下去。”沈夜说。
顾深看着他。“下面有清洁工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可能不止一个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下去?”
沈夜看着那道裂缝。煤油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橘红色的光照在裂缝的边缘,像一道很深的伤口。
“因为阿术在下面。”沈夜说。“他不该一个人。”
顾深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把折叠刀打开,握在手里。“我走前面。”
沈夜没有争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顾深跳进了裂缝。身体消失在黑暗中。沈夜听到他落地的声音——水花声。不深。大约到小腿。然后是顾深的声音:“下来。”
沈夜跳下去。身体在黑暗中坠落,只有一瞬间。脚踩到了水,凉,没过了小腿。他站稳了。抬头看。裂缝上面是候车厅,煤油灯的光从裂缝里照下来,橘红色的,像一扇很小的窗户。
林芝跳下来了。王建国跳下来了。小孩跳下来了。
五个人站在黑暗中。水没过了小腿,凉,刺骨。头顶那扇橘红色的窗户在缩小——不是窗户在动,是煤油灯的油在减少,火苗在变矮,光在变暗。再过几个小时,那扇窗户会完全关闭。候车厅会陷入黑暗。灯会灭。他们会困在这里。
沈夜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。林芝给他的。他打开。光柱扫过前方——这是一个地下隧道。很大。比通道大很多。墙壁是泥土的,不是水泥,不是砖石。是泥土。黑色的,湿的,树根从土里伸出来,像很多条干枯的手臂。地面是泥泞的,水和泥混在一起,踩上去会往下陷。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——不是尸体的腐臭,是树叶的腐烂。泥土的腐烂。很深很深的、几千年没有见过阳光的泥土的味道。
沈夜举着手电筒,往前走了几步。光柱照到了一个人——不,不是人。是影子。和白色房间里一样的影子。灰色的,半透明的,贴在泥土墙上,像一个被压扁的人。它的头很大,肩膀很窄,手臂很长,没有脚。和陆沉舟的影子一模一样。
但这不是陆沉舟。是另一个人。沈夜把手电筒照向它的脸——没有五官。只有轮廓。但他知道它在看他。所有的影子都在看他。墙上有很多影子。不是一两个。是几十个。几百个。墙上贴满了影子。大的,小的,胖的,瘦的,有人形的,有不像人形的。它们都在泥土墙里,被固定在黑暗中。沈夜把手电筒照向远处。隧道很深,看不到尽头。墙上的影子一排一排的,像图书馆里的书,像货架上的商品,像坟地里的墓碑。
沈夜放下手电筒。
“这些是什么?”王建国在后面问。他的声音是抖的。
“人。”沈夜说。“消失的人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隧道里只有滴水声——滴、答、滴、答——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风声——嘘、嘘、嘘——像一个人在吹口哨。
沈夜继续往前走。手电筒的光柱在泥土墙上移动,照过一个个影子。有的很小,像小孩。有的很大,像大人。有的缩成一团,像在哭。有的张开手臂,像在求救。有的低着头,像在祈祷。
沈夜停下来。手电筒的光照在一个影子上。这个影子和其他的不一样。它的姿势是蹲着的,两只手放在地上,像是在摸什么。它的头微微偏着,像在听。它的轮廓很清晰,不像其他的影子那样模糊。
沈夜走近了一步。
那个影子动了。它的头转过来,面朝沈夜。没有五官。但沈夜知道它在看自己。他知道它是谁。
“陆沉舟。”沈夜说。
影子没有回答。但它从墙上伸出了手。灰色的,半透明的,没有温度的手指,伸向沈夜的脸。和白色房间里一样。沈夜没有后退。那只手停在他面前,离他的脸不到五厘米。然后它缩回去了。不是收回墙里,是指了一个方向——隧道的更深处。
沈夜把手电筒照向那个方向。光柱扫过去,照到了一个人。不是影子。是真人。蹲在隧道的地上,缩成一团,卫衣帽子拉得很低,脸埋在膝盖里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很轻,很快,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。
阿术。
沈夜走过去。水在脚下啪嗒啪嗒地响。他走到阿术面前,蹲下来。
“阿术。”
阿术没有抬头。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沈夜伸出手,放在阿术的头上。隔着卫衣的帽子。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布料。阿术的头发透过帽子,软的。他的头在抖。
“我来了。”沈夜说。
阿术慢慢抬起头。从帽子的阴影里露出一只眼睛。深棕色的。瞳孔放大,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泪,但有血丝。很多血丝。像一张破碎的网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哑。和第一次见到沈夜时说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也不该来。”沈夜说。“但我们都来了。所以一起回去。”
阿术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抓住了沈夜的袖口。和小孩一样。手指攥着布料,指节泛白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沈夜站起来。阿术跟着站起来。他的腿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在黑暗里蹲太久了,肌肉麻了。他靠在沈夜身上,沈夜没有推开他。
沈夜转身。手电筒照向来的方向。顾深站在那里,折叠刀握在手里,刀刃朝外。他的目光在隧道的深处和沈夜之间来回移动。林芝站在顾深后面,手里握着金属管。王建国站在林芝后面,两只手抓着林芝的衣服后摆。小孩站在最后面,脸埋在王建国的背后。
六个人。又齐了。少了几个,又多了几个。但齐了。沈夜举着手电筒,走在最前面。光柱扫过隧道,照着回去的路。墙上的影子在光的照射下,像活了一样。它们在动。不是真的动,是光影在动。手电筒的光一晃,影子就跟着晃。好像在挥手,好像在点头,好像在说——走。别回头。
沈夜没有回头。他走回到裂缝下面。抬头看,煤油灯的光已经很弱了,橘红色的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火苗在跳,噗、噗、噗——越来越慢,越来越弱,像一个人的心跳在衰竭。
“上去。”沈夜说。
顾深第一个爬上去。他的手臂用力,把自己从裂缝里拉出去。然后伸手拉林芝。林芝拉王建国。王建国拉小孩。小孩太小了,手不够长,够不到王建国的手。沈夜蹲下来,把小孩举起来。小孩的身体很轻,像一把干柴。他举过头顶,王建国弯腰抓住小孩的手腕,把他拉了上去。阿术自己爬。他的手臂很细,但很有力——长期的饥饿让他的肌肉变成了钢筋,又细又硬。他爬上去之后,蹲在裂缝旁边,伸出手。
沈夜把手电筒咬在嘴里。跳起来,手指扣住裂缝的边缘。身体悬在黑暗中。他用力拉,把自己拉上去。阿术抓住了他的手腕,帮他稳住。
沈夜站在候车厅的地面上。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。火苗跳了最后一下——噗。然后灭了。黑暗涌过来,吞没了一切。
沈夜站在黑暗中。手里还握着手电筒。手电筒还亮着。光柱照着裂缝,照着阿术的脸,照着顾深的脸,照着林芝、王建国、小孩的脸。
六个人站在煤油灯熄灭后的候车厅里。黑暗是绝对的,完全的,没有一丝光的。只有手电筒的光柱,像一把很细很细的刀,切开黑暗,照出一条窄窄的路。
沈夜把手电筒举高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问“去哪”。
他们跟着沈夜,走进了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