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推开了铁门。
地下室还在。
白炽灯泡悬在头顶,晃着。光线砸下来,在正下方形成一个刺眼的光圈。墙角堆着破纸箱,一个生锈的油桶倒在旁边。地上还有他们之前留下的痕迹——门框上方被砸开的洞,墙角的碎砖,地上的脚印。脚印是湿的。从候车厅带回来的水,还留在鞋底。
沈夜走进去。
脚步声在地下室里回荡——哒、哒、哒。和之前一样。但不一样了。之前他是刚醒来,什么都不知道。现在他知道了一些。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游戏,是监狱。知道清洁工不是怪物,是工具。知道那些消失的人变成了墙上的影子、水里的倒影、灯里的火苗。知道出去的路不在候车厅,不在白色房间,不在地下水道。在这里。在他们最开始的地方。
他走到房间中央,停下来。
抬头看着那盏白炽灯泡。它在晃。和之前一样。低频的震动从地板下面传来,和之前一样。腐臭味从门缝里钻进来,和之前一样。一切都和之前一样。但沈夜不一样了。
顾深走进来,站在他旁边。林芝、王建国、小孩跟在后面。五个人站在地下室里,围成半个圈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林芝问。
沈夜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边,蹲下来,看着门缝。风从外面灌进来,冷的,带着腐臭味。但味道变了——之前只有腐臭,现在多了一种味道。铁锈。和清洁工身上一样的铁锈味。它来过这里。在他们在候车厅的时候,它来过这里。它知道他们从这里出去的。它知道他们会回来。它在这里等过。没等到,走了。或者没走。
沈夜把手放在门板上。
门把手的推杆内侧,有几道划痕。之前就有——很浅的、整齐的、方向一致的划痕。沈夜之前以为是小孩在门板上写字留下的。现在他知道了。不是小孩。是影子。是人变成影子之后,想在门板上留下自己的名字。没写完。消失了。
沈夜站起来。
“先检查。”他说。“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动过。”
五个人分散开。顾深检查门框上方的洞口,林芝检查墙角,王建国检查纸箱,小孩站在房间中央,没有动。沈夜检查手术台。台上铺着深绿色的布,布上有一大块深色的洇痕——血。干了。黑色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。干的。硬的。不是新的。但他之前没有仔细看过。他弯下腰,看着那块血渍的形状。不是喷溅的,是滴落的。一个人躺在这张台上,血从身体里流出来,滴在布上,扩散开。不是被杀的,是自己躺上去的。沈夜站直了。
林芝的声音从墙角传来:“这里有个本子。”
沈夜走过去。林芝从纸箱底下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,黑色封皮,被水泡得卷了边。沈夜接过去,翻开。第一页写着字。字迹潦草,但有力,笔尖几乎把纸戳穿。
“第一天。我醒来了。在这个地下室里。我不是一个人。还有三个。他们都睡着了。我没有叫醒他们。”
沈夜翻到第二页。
“第二天。门是焊死的。出不去。水喝完了。饼干吃完了。有人在哭。”
第三页。
“第五天。走了两个人。不是死了。是消失了。地上有一摊水。和候车厅里一样。”
沈夜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候车厅。这个人也知道候车厅。他翻到第四页。
“第七天。第三个人也走了。只剩我了。我在地上写字。想留点什么。如果有人来,能看到。”
第五页。
“第十天。灯开始闪。有节奏的。像摩斯电码。我试着解码。‘别出去’。是灯在说话。还是系统?我不知道。”
沈夜翻到第六页。这一页的字迹和之前不一样——更抖,更轻,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。
“第十五天。我决定出去。不是从门。门是焊死的。从上面。门框上方的墙。那里有缝。有光。从候车厅来的。”
第七页。
“我写这个本子,是给后来的人看的。如果你看到这里,听我说——不要走东边的通道。不要拿白色的钥匙。不要相信灯。不要一个人待着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字迹断了。像笔从手中掉了。后面是一道长长的拖痕,然后是空白。沈夜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写在封底的内侧,很小,很轻,像用指甲刻的:
“我去了。不知道能不能回来。如果我回不来——我叫陆沉舟。”
沈夜看着那个名字。陆沉舟。他在白色房间里见到的那个影子,那个和他长得像的人。那个从墙里走出来、用手指碰他脸的人。那个说“救救我”的人。那个说“别学我”的人。他叫陆沉舟。
沈夜合上本子。
“写了什么?”顾深问。
沈夜没有回答。他把本子收进口袋。和钥匙、纸条放在一起。纸的。铁的。硬的。软的。凉的。都是别人留下的。都是想告诉后来的人一些事情的人留下的。他们说了。没有人听。或者听了,没有信。或者信了,没有用。
沈夜走回门边,把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“我们出去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顾深问。
“去走廊。去候车厅。去找阿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沈夜偏过头,看着顾深。白炽灯泡的光从头顶砸下来,把沈夜的脸照得很白。他的眼睛在光里是深黑色的,瞳孔中央有一点很小的亮斑。
第十五章 · 回来
“然后找到陆沉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