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,林鹿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全班的气氛不太对。
不是那种“发生了什么事”的躁动,而是那种“发生了什么事但大家都在假装没发生”的刻意平静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——有人在看书,有人在写作业,有人在擦桌子——但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,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瞟。
林鹿走进教室的那一刻,至少有七八个人同时抬起了头。
她假装没看到,走到最后一排坐下。
沈屿已经到了。他今天没有在做题,而是靠在椅背上,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。看到林鹿坐下,他停下转笔的动作,说了一句:“公告栏还没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公告栏?”
“因为你的视线从进教室开始就往公告栏的方向偏了三次。”
林鹿抿了抿嘴,没说话。她确实一直在看公告栏——报告厅门口的公告栏,成绩会贴在那里。但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,从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操场,看不到公告栏。
“你要想看,可以出去看。”沈屿说。
“不用。等课间。”
“你手心出汗了。”
林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确实有点湿。她在校服裤子上蹭了蹭,把手心擦干。
旁边传来沈屿很轻的声音:“别紧张。”
“我不紧张。”林鹿说。
“你每次说‘我不紧张’的时候,其实最紧张。”
林鹿转头看他,想反驳,但对上他的目光时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沈屿的眼神不是嘲笑,不是调侃,而是一种很认真的、带着温度的关注。
“我说过,我有很多橘子味的糖。”沈屿说。
林鹿忍不住笑了:“你是把糖当药卖的吗?”
“对症下药。”沈屿说完,转回头,重新拿起笔开始做题。
第一节是英语课。王美丽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的用法,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。林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成绩。
下课铃响的前一秒,她已经把课本合上、笔收好、书包拉链拉上了。铃声响的那一刻,她站起来,准备往外走。
但她刚站起来,就发现门口已经堵了一堆人——不是来找她的,是来看成绩的。走廊里有人跑过去,脚步声噼里啪啦的,边跑边喊:“成绩贴了!公告栏贴了!”
林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出教室。走廊上全是人,都在往报告厅的方向涌。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周围全是嘈杂的议论声——
“谁第一?”
“不知道,我刚出来。”
“沈屿肯定第一吧?”
“程砚白也有可能啊。”
“你们别忘了林鹿,周逸都说她是老师。”
“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好吧,现在谁知道她什么水平。”
林鹿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么多人同时提起,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就好像她变成了一个旁观者,在听别人议论一个跟她同名同姓的陌生人。
报告厅门口的公告栏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。林鹿站在人群外围,踮起脚尖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。
“让一让!让一让!”苏晚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面,正拼命往外挤。她挤出来的时候,脸涨得通红,头发都乱了,但她的表情——林鹿看到她的表情那一刻,心跳停了半拍。
苏晚在笑。
不是那种“礼貌性”的微笑,而是那种嘴巴咧到耳朵根、眼睛眯成一条缝的、发自内心的狂喜。
“林鹿!!!”苏晚尖叫了一声,整个走廊都安静了。
然后苏晚用她能发出的最大音量,喊出了让所有人都听到的一句话——
“你是第一名!!满分!!150分!!!”
走廊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。
然后炸了。
“什么?林鹿第一?”
“满分?150分?”
“不可能吧?沈屿都没考过满分?”
“程砚白呢?程砚白多少?”
“沈屿148,程砚白146!”
“卧槽卧槽卧槽!!!”
林鹿站在原地,耳朵里嗡嗡的。她听到了“第一名”“满分”“150分”这些词,但它们像是一串串气泡,从她耳边飘过去,抓不住。
苏晚冲过来,一把抱住她,抱得很紧:“姐妹!你太牛了!你听到了吗?你第一!满分!你把两个大神都赢了!”
林鹿被苏晚抱着,一动不动。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真的。她真的考了满分。她真的没有控分。她真的——赢了。
人群里有人拍手。最开始是一两个人,然后越来越多,最后整个走廊响起了掌声。不是那种敷衍的、礼貌性的掌声,而是那种真心的、被震撼到的、情不自禁的掌声。
林鹿站在掌声的中心,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。她没有哭,但她的视线模糊了一下——只是一瞬间,然后就恢复了清晰。
她看到人群里,顾辞远站在远处,双手抱在胸前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但林鹿注意到,她在鼓掌。动作不大,手掌几乎没碰到一起,但确实在鼓掌。
她看到陆辞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嘴里还叼着辣条,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,瞪着眼睛看着她。看到她看过来,陆辞把辣条从嘴里拿下来,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。
她看到程砚白站在教室门口,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但那本书拿反了。他没有在看书,他在看她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失落,不是嫉妒,而是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的骄傲。
然后她看到了沈屿。
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里出来了,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,手里没有拿笔,没有拿书,什么都没有拿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——平静、淡然、看不出情绪。但他的嘴角——那个微小的弧度——林鹿看到了。
他在笑。
不是那种“我输了”的苦笑,而是一种“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东西”的满足。
林鹿隔着人群和他对视了一眼。然后她移开了目光,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看到成绩的时候还要快。
上午第二节课,物理课。
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沓试卷。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,推了推眼镜,目光扫过全班,最后落在林鹿身上。
“昨天的选拔考试成绩,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我还是要正式公布一下。第一名,林鹿,150分。第二名,沈屿,148分。第三名,程砚白,146分。”
教室里很安静。没有掌声,没有议论,只有一种屏住呼吸的安静。
“林鹿、沈屿,你们两个人代表学校参加下个月的全省物理竞赛预赛。程砚白,替补。如果林鹿或沈屿因为任何原因不能参赛,由你顶上。”
程砚白点了点头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陈老师拿起林鹿的试卷,展开,对着全班展示了一下:“这是林鹿的答题卡。满分。最后一道综合题的第三问,她用了一种非常巧妙的解法——对称性简化。这个方法,我以前在竞赛培训中讲过,但能真正用出来的学生,林鹿是我见过的第一个。”
林鹿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桌面。
她感觉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无数盏聚光灯。她以前最害怕的就是这种“被所有人看着”的感觉,但今天——今天不一样。今天的目光里,有惊讶,有佩服,有羡慕,也有少数的不服气。但没有恶意。至少,她感觉不到恶意。
下课之后,林鹿被一群人围住了。
“林鹿,你物理怎么学的啊?”
“你以前真的参加过竞赛集训营吗?”
“你能不能教教我?我物理一直不及格。”
“你上次月考物理74分是故意考低的吧?”
林鹿被围在中间,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先回答哪个。她以前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问过问题——以前她是空气,没人想跟她说话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沈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站起来,扫了一眼人群,“你们这样问,她一个都回答不了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点。
“你先问。”沈屿指了一个女生。
那个女生愣了一下,然后问:“林鹿,你以后还会继续装弱吗?”
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林鹿看着那个女生的脸,想了三秒钟,然后说:“不会了。”
那个女生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人群又安静了几秒,然后苏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,挤进人群,一把拉住林鹿的手:“行了行了,采访时间结束了,她要去吃饭了。你们有问题改天问,现在她要跟我去吃糖醋排骨。”
苏晚把林鹿从人群里拽了出来,一路拖到了食堂。林鹿被她拽着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口——沈屿还站在那里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颗糖,正在剥糖纸。
中午,食堂。
林鹿和苏晚面对面坐着。苏晚今天特意多打了好几个菜,说是“庆祝”。林鹿看着满桌子的菜,有点哭笑不得:“我们两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?”
“吃不了打包。”苏晚理直气壮,“反正今天是个大日子,必须吃好的。”
“什么大日子?”
“你出山的大日子啊!”苏晚咬着排骨,含混不清地说,“你之前一直藏着掖着,从今天开始你正式不装了,这难道不是大日子吗?”
林鹿想了想,好像还真是。
从今天开始,她不再是“倒数第二的差生林鹿”,而是“物理竞赛选拔考试第一名林鹿”。这个标签会跟着她,直到下次考试——也许是下次月考,也许是全省预赛,也许更久。
她不知道这个标签是好是坏,但她知道,这个标签是真实的。它不掺水,不虚假,不需要她每天演戏来维持。
“对了,”苏晚忽然放下筷子,表情认真起来,“你考了第一名,程砚白和沈屿会不会不高兴啊?毕竟他们是两个大神,被你一个‘差生’赢了。”
“他们没有不高兴。”林鹿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沈屿今天看我的时候在笑。程砚白也是。”
苏晚盯着她看了两秒,然后意味深长地“哦——”了一声。
“哦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晚低下头继续吃饭,但嘴角挂着一个贼兮兮的笑,“就是觉得,你们两个——”
“我们两个什么?”
“没什么没什么,吃饭吃饭。”
林鹿被她那个“哦”弄得心里毛毛的,但她没有再追问。因为她知道,追问下去苏晚只会说更多让她不好意思的话。
下午,学校论坛出现了新的热帖。
帖子的标题是:“选拔考试结果出来了!林鹿150分满分!沈屿148!程砚白146!”
楼主详细描述了自己在公告栏前看到成绩时的震惊心情,然后附上了三张照片——公告栏的成绩单、林鹿的答题卡(不知道谁拍的)、以及一张三个人站在一起的背影照。
回复已经超过了两千条。
“我之前就说林鹿肯定是装的,果然!”
“物理43分到150分,这进步速度是开挂了吧?”
“不是进步,是她本来就会,之前故意考差的。”
“为什么啊?故意考差有什么好处?”
“谁知道呢,也许就是不想被人关注吧。”
“现在好了,全校都关注她了,哈哈。”
“话说沈屿和程砚白会不会很郁闷?被一个‘差生’赢了。”
“沈屿看起来不郁闷,我今天看到他在食堂跟林鹿坐在一起吃饭。”
“程砚白也不郁闷吧?他跟林鹿好像本来就认识。”
“等等,你们有没有注意到,林鹿和程砚白的关系好像不一般?”
“还有沈屿,他给林鹿糖的那个画面你们看到了吗?”
“楼上的,上图!!!”
楼开始歪了。从“林鹿考了满分”歪到了“林鹿和沈屿/程砚白的关系”。有人贴出了沈屿给林鹿糖的照片(不知道谁偷拍的),有人贴出了林鹿和程砚白在校门口奶茶店的照片(就是那张被偷拍的老照片),还有人贴出了三个人在物理实验室走廊上站在一起的照片。
论坛上的画风从“震惊大神横空出世”变成了“这到底是什么神仙修罗场”。
林鹿没有看论坛。但她从苏晚那里听到了大概内容。苏晚一边刷手机一边跟她汇报进展,表情从“帮你盯着舆论风向”变成了“吃瓜吃到停不下来”。
“姐妹,论坛上有人说你和沈屿是一对。”
林鹿正在喝水,差点呛到:“什么?”
“还有人说你和程砚白是一对。”苏晚念着帖子,“‘你看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,明显是认识很久了’‘沈屿给林鹿糖那个画面,我磕到了’——这些都是原话。”
“他们很闲。”林鹿说。
“是很闲。”苏晚放下手机,笑嘻嘻地看着她,“不过说实话,我也很好奇——你和沈屿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“同桌。”
“那程砚白呢?”
“……以前认识的人。”
“以前认识的人?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苏晚盯着她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行,你说就这样就这样。但我告诉你,论坛上那些人不会就这样放过你的。”
苏晚说得对。论坛上那些人确实没有放过她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前,林鹿去上厕所的路上,被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拦住了。那个女生看起来比她低一个年级,扎着双马尾,眼睛里全是好奇。
“学姐,你是林鹿吗?”
“是。”
“你能不能帮我签个名?”女生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,“我听说你是周逸的老师,我觉得你好厉害。我以后也想参加物理竞赛,你能给我写一句鼓励的话吗?”
林鹿看着那个笔记本,愣了一下。签名?她?她以前从来没有被人要过签名。
她接过笔记本和笔,想了想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加油,你可以的。——林鹿”
字迹工整,笔锋有力。
女生接过去看了一眼,眼睛亮晶晶的:“谢谢学姐!”然后跑走了。
林鹿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一天之内,她从一个“没人理的差生”变成了“被要签名的学姐”。这个转变太快了,快到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。
她走进厕所的时候,听到隔间里有人在说话。不是故意偷听,是声音太大了。
“你看到论坛了吗?林鹿考了满分,压过了沈屿和程砚白。”
“看到了。我觉得她之前就是在装。一个能教周逸的人,物理怎么可能43分?”
“但她为什么要装啊?”
“谁知道呢,也许就是那种——喜欢低调的人吧。”
“低调?考了满分还低调什么?”
“那不是被逼出来的吗?又不是她自己主动说的。周逸来学校之前,她不是一直很低调吗?”
“也是……不过话说回来,她跟沈屿真的在一起了吗?”
“不知道,但沈屿对她确实不一样。你没发现吗?沈屿以前从来不给别人东西,但他给林鹿糖。”
“还有豆浆!上次食堂买一送一那杯豆浆,沈屿给了林鹿。”
“买一送一?食堂什么时候搞过买一送一?”
“……好像没有过。”
林鹿站在隔间里,听着这段对话,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。
她从厕所出来的时候,那两个女生已经走了。她洗完手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校服,扎着低马尾,脸色因为紧张和兴奋微微泛红。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高中生,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但今天,这个普通的女孩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——她不再躲了。
晚上,宿舍。
林鹿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。
论坛上的讨论,人群中的掌声,苏晚的拥抱,陆辞的大拇指,顾辞远的鼓掌,程砚白的眼神,沈屿的糖。
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珠子,串在一起,组成了一条链子。这条链子的起点是她走进物理实验室的那一刻,终点是她从公告栏前转身离开的那一刻。
她拿起手机,看到程砚白发来的一条消息。
“今天的事,你感觉怎么样?”
林鹿想了想,回复:“很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被那么多人看着,不习惯。”
“但你不害怕了,对吗?”
林鹿看着这行字,想了很久。
她确实不害怕了。或者说,她害怕的程度比之前小了很多。之前被沈屿在花园里看到手机屏幕的时候,她的第一反应是紧张、防备、想逃跑。今天被全校围观的时候,她的第一反应是——有点不好意思,但没有想跑。
她回复程砚白:“对,不害怕了。”
程砚白:“那就好。林鹿,你真的回来了。”
这是程砚白第二次说这句话。上一次说的时候,林鹿没有回复。这一次,她回复了。
“嗯。我回来了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她把手机放在枕边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和昨天晚上一样,和前天晚上一样,和她转学来的第一天晚上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,今天的月光,她不再觉得冷清了。
——第十五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