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赤豹与文狸

下午的阳光很好，奚山关了书店，往城外走。

穿过老城区的小巷，走过一座石桥，走进了一片山林。

沧南市不大，出了城就是山，山不高，也没什么名气，但胜在安静。

奚山走得不快，慢慢悠悠的，踩在落叶上。

走了一段路，她停下来。

“出来吧。”

树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，钻出一只巨大的赤色豹子，毛色如火，眼睛是琥珀色的，身形比寻常的豹子大了整整一圈。

从树丛中优雅地踱出，在她的腿边蹭了蹭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。

跟在他后面的是一只白色的狸猫，体型比家猫大得多，毛发雪白，尾巴蓬松如狐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，慵懒地伸了个懒腰。

赤豹，文狸。

那是她三千年前，奚山上的伙伴。

也是这三千年来，唯一陪在她身边没有离开过的存在。

它们不会说话，但奚山能听懂它们的低语。

赤豹蹭了蹭她的腿，抬头望着她。

“那个人……杨晋。”

赤豹的话传进了奚山的神识里。

奚山没有回答，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
文狸跟在她脚边，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
她走到山腰的一棵老树下，坐了下来。

那是一棵桃树，不知道多少年了，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，现在已经过了花季，树上只剩下绿叶。

奚山靠着树干坐下，赤豹卧在她左边，文狸趴在她膝盖上。

“我又见到他了。”奚山轻声说。

“是转世，他不记得我了，他看我的眼神……和当年那个人不一样，当年那个人是仰头看我，他是低头看我。”

“他现在比我高了。”

赤豹发出一个短促的低吼：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

奚山扯了扯嘴角：“我知道，我不应该在意这些，我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，我不应该开那间书店，不应该让他买那本书，不应该和他说任何话，我应该……消失。”

她没有消失。

她开了一间书店，就在他住的老城区。

她每天坐在书店里，看着他上学、放学，从他住的那条街经过，偶尔进来买一本书。

她告诉自己，这不是为了他。

是因为沧南市很大，她需要一个地方待着，而老城区正好很安静。

是因为她喜欢旧书的气味，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柜台后面喝茶，喜欢王婶的包子和豆浆。

是因为……

算了……

她放弃了寻找理由。

她就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。

三千年前，她没能守住那个人。

三千年后，她只想远远地看着他的转世，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。

“这不算过分吧？”奚山低头问文狸。

文狸眯着眼睛，没理她。

赤豹把下巴搁在她的腿上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。

你在骗自己。

奚山轻轻拍了拍赤豹的头。

“也许吧。”

她靠着树干，闭上眼睛。

三千年前，巫山上也有一片桃林。

那片桃林是瑶姬种的，瑶姬是炎帝的女儿，葬在巫山，世人叫她“巫山神女”，叫着叫着，就把她和瑶姬混在了一起，都叫成了“巫山”，明明她叫“奚山”。

后来，所有人都忘了瑶姬，只记得巫山神女。

而“巫山神女”这个称呼，又渐渐被“山鬼”取代。

再后来，“山鬼”也被忘记了。

只有屈原的《九歌》里，还留着那首诗。

“若有⼈兮山之阿，被薜荔兮带⼥萝。”

“既含睇兮⼜宜笑，⼦慕予兮善窈窕。”

很少有人知道，那首诗写的是一段没有开始的感情。

山鬼站在山头上，等一个人。

那个人始终没有来。

她等了很久，最后叹了口气，回到山中。

屈原不知道的是，那个人不是没来，是来了，但山鬼没有出去见他。

她怕。

怕见了面，她就不再是“神女”了，而是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、会心动、会害怕、会失望的人。

她宁愿站在山头上，远远地看着他。

就像她现在。

远远地看着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