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奚山睡到了开中午才开门。
铜铃铛叮当作响的时候,隔壁王婶的早点摊已经收了,正在洗锅。
王婶听见铃铛声,探出头来:“小奚,你今天开得晚啊。”
“嗯。”奚山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,靠在墙边,“睡过头了。”
“早饭吃了没?我给你留了两个包子。”
奚山刚想说不用,但王婶已经把包子塞到她手里了,还热着,皮薄馅大,冒着热气。
“谢谢王婶。”
“谢什么谢,你一个人,又不会做饭,天天喝茶喝茶,喝茶能饱啊?”王婶絮絮叨叨的,“你看你瘦的,风一吹就倒了。”
奚山连连点头,“好好好。”
她拿着包子回到店里,坐在柜台后面,慢慢吃。
包子很好吃。
三千年前没有包子,那时候的人吃的是粟米和野菜,偶尔有肉,但很少。
她第一次吃到包子是什么时候?好像是唐朝吧。
长安城里到处是卖吃食的,她站在街边,一个老人家递给她一个热腾腾的包子,说:“姑娘,你饿了吧?”
她不饿,但她还是接过来吃了。
那一口包子的味道,她记了一千多年。
包子没有王婶的好吃。
但是那个老人递给她包子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敬畏,没有恐惧,没有把她当成“神女”或者“山鬼”。
那个老人只是看她站在街边太久,以为她饿了。
那是她离开奚山之后,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。
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茶是新的,今天早上刚泡的,还烫着。
她捧着茶杯,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空荡荡的店铺发呆。
看来今天一整天又不会有客人了。
毕竟这年头谁还买旧书?年轻人看手机,中年人忙工作,老年人逛菜市场。
偶尔有几个学生来淘教辅,看到满架子的旧书,愣一愣就走了。
奚山不在乎。
她不需要钱。
她活了三千年,攒下的东西足够她再活三千年。
她开这个书店,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地方待着,一个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的地方。
没有人会问一个旧书店老板娘“你从哪里来”“你叫什么名字”“你为什么一个人”。
这时,门口的铜铃铛突然响了。
奚山抬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少年,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。
他很高,比同龄人高出一头,瘦瘦的,脸上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那种青涩和倔强。
他的眼睛很亮,是那种少见的、清澈的、很有神。
她认识这双眼睛。
但她不认识这个少年。
三千年前,有一个年轻人站在巫山脚下,仰头望着她,用这种眼神看着她。
那个年轻人说:“听说这里住着一位神女,我想见见她。”
她当时没有出去。
那人等了一天一夜,最后离开了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个年轻人叫杨戬。
“请问……”
少年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。
“这里……是书店吗?”少年站在门口,探头往里面看,有些不确定地问。
奚山放下茶杯,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废话,不是书店,我摆那么多书干嘛。
“我找一本书。”少年走进来,在书架前慢慢看。
奚山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却在琢磨她告诉自己,只是长得像,只是眼神像,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。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少年在书架前站了很久,最后抽出一本旧书,走到柜台前。
“多少钱?”
奚山看了一眼那本书——是《山海经》,民国时期的版本,不算珍贵,但也不常见。
“三十五。”
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,放在柜台上。
奚山找了钱,把书递给他。
少年接过书,转身要走,忽然又回过头来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认识我?”
奚山抬起头,看着他。
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你刚才看我的眼神,好像……认识我一样。”
奚山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“哦。”少年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,铜铃铛叮当作响。
奚山坐在柜台后面,听着铜铃铛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不认识。
她确实不认识他。
她不认识这个叫杨晋的少年,林七夜的表弟,杨戬的转世。
她不认识那个在她心里藏了三千年的名字。
她不认识那双眼睛。
她不认识。
茶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