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墨被安置在县衙后面一间堆杂物的空房里。
这屋子原本大概是放文书的,墙角摞着几捆旧卷宗,纸页发黄,边角给老鼠啃得参差不齐。
屋里有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盏油灯。床上铺了层薄褥子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但闻起来有股霉味,像是很久没人睡过了。
窗户朝西,窗纸破了个洞,漏进来的夜风把油灯吹得摇摇晃晃。
她在床上坐下,把左耳上的黑布套取下来。
青奴从她耳垂上舒展开蛇身,沿着肩膀慢慢爬到手臂上,在手腕处盘成一团,蛇头搁在她虎口上。
青奴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摸上去是凉的,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
师墨用手指顺着它的脊线轻轻摸了一遍,青奴闭上眼睛,信子懒洋洋地吞吐了一下。
“你也觉得我是在骗他?”师墨低声说。
青奴吐了吐信子。舌尖触到她手腕的皮肤,带回一股干涩的气息。
师墨知道它不是在回答,只是在试空气。
空气太干了,蛇不喜欢。
青奴这几天一直没什么精神,盘在她耳朵上连头都懒得抬。
赤奴更是从母亲死后就安静得像块石头,有时候师墨半夜醒来会下意识伸手去摸右耳,确认它还在。
师墨其实也不知道三天后会不会下雨。
她不是雨师。
她母亲才是。
母亲死了十年了。
她到现在还能清晰地想起母亲死那天的每一个细节。
那天没有下雨,是个大晴天,太阳明晃晃地挂在窗外。
母亲躺在床上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呼吸又浅又急,像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。
师墨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,感觉她的手指越来越凉。
母亲忽然睁开眼睛,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直直看着她,说,把我耳朵上的蛇取下来。
师墨照做了。青奴和赤奴从母亲耳朵上取下的时候,母亲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,很轻,像一片树叶在无风的夜里忽然动了动。
然后母亲说,低下头。
师墨低下头,母亲把两条蛇一左一右缠在她的耳垂上。
蛇身接触到皮肤的瞬间,师墨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从耳垂往骨头里钻,她咬住嘴唇才没叫出来。
母亲说,别怕,它们不会咬你。青奴在左,听人间的祈愿。赤奴在右,听鬼神的低语。
等我死了,它们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了。
说完这句话母亲就闭上了眼睛,没有再睁开。
师墨还记得母亲祈雨的样子。
她会站在最高的山顶上,解开耳朵上的布套,让两条蛇在风里舒展开来。
蛇头朝着天空,蛇信一吞一吐,像在和云层之上的什么东西对话。
母亲闭上眼睛,站很久。有时候站一整天,站到太阳落山,站到月亮升起来。
然后风会变凉,云会聚拢,第一滴雨会落在蛇头上。
蛇不躲,雨顺着蛇身往下淌,淌到母亲的耳朵里。
母亲说,那是蛇在喝水。
每次祈完雨,母亲都要在床上躺好几天。
不是累,是忘。她说过,每一场雨都要付代价。
降一场小雨,忘一个无关紧要的片段,比如昨天吃过什么,路上遇见谁。
降一场暴雨,可能忘掉一年前的事,忘掉一个熟人的名字,忘掉回家的路。
降一场甘霖,也许就把最爱的人给忘了。
母亲临死那年已经记不得师墨的父亲是谁了。
有一回师墨指着墙上父亲留下的那把短刀问母亲,这是谁的。
母亲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。但她始终记得一件事。
下雨。
“我什么都可以忘,”母亲说,“只有这个不能忘。”
这个就是祈雨的咒。
不是写在纸上的咒,是刻在身体里的本能。
像鱼记得怎么游,鸟记得怎么飞。
母亲说,等你自己祈一次雨,你就懂了。不需要人教,你的血会告诉你。
师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本能。
她从来没试过。母亲死后她带着两条蛇四处走,给人采药换口饭吃,从来没在任何一个地方久留。
她怕被认出来,怕被当成妖物。
那些年她在好几个村子里见过被当成妖物打死的蛇,挂在村口的树上,蛇身僵成一根棍子,在风里轻轻晃。
但今年的旱实在太久了。
她走过几十个村子,看见河床里躺着干死的鱼,鳞片翻起来,像一片片碎银。
看见庄稼枯成一把把干柴,一碰就断。
看见老人坐在干涸的井边发呆,眼睛像两口空了的井,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往外流了。
在一个叫柳沟的村子里,她看到一个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田埂上,不哭也不喊,就那么坐着,坐了一整天。
师墨走过去给了她一个馒头,女人接过去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不下去。
她说,不是饿,是喉咙干了。
那天晚上师墨在村外的破庙里坐了整夜。
青奴盘在她膝盖上,赤奴缠在她手腕上,两条蛇都安静地陪着她。
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。她告诉自己,该试试了。
三天后要下雨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,但她知道那个叫张奉先的县令不会放过她。
她看得出来,那个男人眼里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被干旱磨得又薄又利的焦躁。
三年大旱,一个县令能扛的压力已经到了头。
如果三天后不下雨,他真的会拿她开刀。
师墨伸手摸了摸右耳上的黑布套。
赤奴在里面动了一下,蛇头轻轻顶了顶她的手指。她的手指僵住了。
赤奴很久没有动静了。
从母亲死后,它就安静得像块石头,有时候师墨甚至怀疑它还活着。今夜它忽然动了。
她把布套取下来。赤奴缠在她耳垂上,蛇头抬起来,对着窗外,一下一下吐着信子。
窗纸破洞里漏进来一线月光,正落在赤奴的蛇头上。
蛇信吞吐的速度不快,但很用力,每一下都像在试探空气里某种极淡的味道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石板缝里长着几丛枯草,角落里那口水缸的缸底蒙着一层薄灰。
但赤奴在看,或者说不是看,是听。雨师妾的赤蛇听的是鬼神之言。
鬼神不轻易开口,只在有事发生的时候才说话。
师墨走到窗前推开窗。
夜风涌进来,干得发苦,像在嘴里含了一口沙子。她咽了口唾沫,往巷子深处看去。
远处有灯笼的光在晃。
走得很慢,像提灯笼的人腿脚不好,走一步歇一步。
光在巷口停了一下,拐个弯,朝着县衙后门的方向过来了。
灯笼的光越来越近。
赤奴的蛇信吐得更快了,蛇身绷紧,蛇头死死对着那个方向,嘴微微张开,露出两颗细细的尖牙。
师墨按住它的蛇头,手指轻轻摩挲它的下颌。
赤奴没有放松,但也没有继续绷紧,就在那个临界点上微微发着抖。
她披上外衣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很暗,灯笼的光已经从巷子里移到后门外,隔着门板,她能听见灯笼提竿上铁钩轻轻晃动的声响,还有一个人缓慢而平稳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