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走正门。
正门有十六个武僧。
我绕着围墙走了一圈,找到了一个狗洞。
狗洞很小,只容得下一只猫挤进去。
墙内是一个柴房的后院,堆满了劈好的柴火。
我从狗洞里钻进去的时候,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。
酒。
是那种劣质的、呛人的烧刀子。
我循着气味走过去。
柴房后面的角落里,一个老道士正靠着墙打瞌睡。
破八卦衣,桃木剑,酒葫芦歪在一边。
是疯道人。
他怎么在这里?
我走近他,正要探出爪子推他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来啦?”
他的眼睛还是闭着。
“比我预想的早了半天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了我一眼。他身上的酒气没了,眼睛精光四射,和那天在柳村判若两人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我跟在他身后。
我们在白马寺的巷道里七拐八绕,避开巡逻的僧人,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。
院子里有一间禅房。疯道人推门进去,示意我跟上。
屋子里很简陋,只有一床一桌一椅。桌上点着一盏油灯。
疯道人坐在椅子上,我蹲在地上。
“说吧,你想知道什么?”他问。
我把爪子在地上划了两个字。
国师。
疯道人叹了口气。
“国师,姓沈,名清晏。出身江南沈家,五岁能诵《金刚经》,七岁在白马寺出家,十二岁通三藏,十六岁云游四方,二十岁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能呼风唤雨的大法师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二十三岁,先帝驾崩,新君年幼,太后垂帘。有人想趁着朝局不稳,举兵谋反。是他在白马寺前设坛,祈了一场大雨,淹了叛军三日的路程。后来论功行赏,太后封他为国师,统领天下佛道两门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这些事情,你打听一下就知道了。但你想知道的不是这些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想知道的是,为什么他会盯上你。”
我点头。
疯道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纸。泛黄的纸,折痕很深,看得出被反复打开过无数次。
他把纸展开,放在地上。
上面画的,是一只魅。
和我一样。无形无相,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。
影子旁边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一颗心脏的位置。箭头下方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魅者,贪欲所化,无命可算。唯其内核之中,藏有剥离之时的本来面目。得此面目,可窥大道本源。”
我看完这行字,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想杀我。
他是想解剖我。
疯道人收回那张纸,在油灯上点燃,看着它烧成灰。
“这个秘密,世间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。”
他的眼睛在火光中明灭不定。
“沈清晏想要的是长生。”
长生?
一个修佛的人,求什么长生?
“他已经修到世间法的极致。”
疯道人说,“香火功德,呼风唤雨,万人敬仰。但这一切都是无常的。功德会耗尽,香火会熄灭,皇帝会换人。他想求的,是出世间法的终极——是成佛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但他走错了路。他想走捷径。他研究了十年的古籍,发现所有成佛的记载中,都有一道共同的工序。剥离。剥离贪欲,剥离执着,剥离一切不净。他想,如果他不是自己剥离,而是研究别人的剥离产物,是不是就能找到一条更快的路?”
我明白了。
他要的不是我。他需要的是一个被剥离出来的、纯粹的贪欲具象化存在。他需要我内核里的那道印记。那个上古圣贤剥离我时留下的裂缝。
只有从那道裂缝里,他才能偷窥到如何剥离——如何证道。
我全身的毛竖了起来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愤怒。
他为了看一眼我的内核,就要把我碾碎。
就像他的前辈,把我从心念中剥离,丢进虚空。
漫长的虚空,永恒的饥饿。我用了不知几千几万年,才漂泊到这个世间。好不容易找到一具容身的躯壳,好不容易遇见阿盲,却要被再次撕开,只为了满足另一个人的野心。
凭什么?
我站起来。爪子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痕迹。
疯道人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丝不忍。
“所以我说,不要来京城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向白马寺深处。
“但你已经来了。既然来了,就不能白来。”
“阿盲的续命丹药,需要三种东西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
“千年灵芝,在白马寺的药王殿里。九转还魂草,在佛塔第七层。第三种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国师的血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没有在开玩笑。
“国师的血,是他一身功德的精华所在。只有以功德为引,才能彻底修复丫头的先天不足。否则,续命丹再多,也只是续命,治不了根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。
“我可以帮你进入药王殿和佛塔。但是国师的血,只能靠你自己。”
他的眼神很认真。
“你要想清楚。一旦对他动手,你们之间就是不死不休。而你,一缕小小的魅,对上世间法第一人,胜算连万一都没有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加了一句。
“但他也有弱点。”
“是什么?”
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个字。
“钟。”
寺钟?
“白马寺的大钟,是他在佛前许下戒律时敲过的。那钟声能震一切邪祟——也能震他自己。”
他指向窗外远处那座最高的佛塔。
“钟在塔顶。只要你敲响它,他的功德金身就会出现裂痕。那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
我看着夜色中那座漆黑的佛塔。
很高。很陡。每一层都可能有僧人把守。
但是阿盲在等我。
所以,佛塔也好,国师也好,神也好,佛也好——
谁也拦不住一只决定去偷东西的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