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始元年,春末。杏花落尽,槐花初开。
严溪柚靠在柚溪宫的凉榻上,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第三胎已经两个月了,安安静静的,不吐不闹,乖得像只小猫咪。她本该高兴,但她这几日有些心事。
翠萝端着安胎药进来的时候,看见皇后娘娘望着窗外发呆。她走过去把药碗放在案上,轻声唤了一句:“娘娘?”
严溪柚回过神来,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“放着吧,凉了再喝。”
“娘娘,药要趁热喝……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严溪柚端起药碗,一口气喝了下去,苦得她直皱眉。翠萝赶紧递上蜜饯,她含了一颗含混不清地说:“翠萝,你说,长生不老,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翠萝愣住了。她跟了皇后娘娘十多年,从卫子夫到严溪柚,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都听过,但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。“奴婢不知道。”她老老实实地说,“奴婢活到三十多岁,觉得能活着就不错了,长生不老……奴婢想都不敢想。”
严溪柚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槐花,沉默了很久。“本宫以前觉得长生不老很好。不会老,不会死,可以永远陪着他。但现在本宫不这么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本宫会一直年轻,他会慢慢变老。等他白发苍苍的时候,本宫还是十五岁的模样。他会怎么想?别人会怎么看他?”严溪柚的声音很轻,“他会觉得自己配不上本宫。会觉得本宫是因为怜悯才留在他身边。会觉得自己是个糟老头子,本宫是个小姑娘。”
她低下头,手放在肚子上。“本宫不想让他这样想。本宫想和他一起变老。一起长白发,一起长皱纹,一起牙齿掉光,一起走不动路。那才是夫妻。那才是本宫想要的日子。”
翠萝的眼眶红了。“娘娘,您为了陛下,连长生不老都不要了?”
“不是不要。”严溪柚抬起头看着她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是本宫想换一种方式。长生不老不是恩赐,是选择。本宫选择和他一起变老。”
当晚,刘彻来到柚溪宫的时候,严溪柚正坐在铜镜前发呆。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,看见他走进来,身上还穿着朝服,显然是刚从宣室殿过来。
“陛下。”她站起来,走过去替他解下外袍。刘彻由着她动作,低头看着她的发顶。“今日太医来请脉了,怎么说?”
“说胎儿很稳,母体也很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皱着眉头?”
严溪柚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——三十九岁的刘彻,眉目依然凌厉,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。那是岁月的痕迹。她忽然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鬓角的那几根白发。
“陛下有白发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老了。”
“臣妾不想让陛下一个人老。”
刘彻看着她。“什么意思?”
严溪柚拉着他在榻边坐下,面对着他,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。“陛下,臣妾吃了长生不老药。但臣妾不想用。”
刘彻的眉头微微皱起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臣妾想和陛下一起变老。”严溪柚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臣妾不想等陛下老了、臣妾还年轻的时候,被人说陛下娶了一个小姑娘。也不想等陛下走了、臣妾还活着的时候,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几百年。”
她伸手捧住他的脸,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角的细纹。“臣妾想和陛下一起长白发,一起长皱纹,一起牙齿掉光,一起走不动路。那才是夫妻。”
刘彻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严溪柚以为他生气了,正要开口解释,他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,抱得极紧。“溪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以为你会想长生不老。”
“臣妾以前想。但现在不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长生不老没有你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但他抱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严溪柚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,弯起了嘴角。“陛下,你别哭。”
“朕没哭。”
“你的心跳得好快。”
“那是高兴。”
严溪柚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——他的眼眶是红的。她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,笑着说:“陛下,你这样不好看。”
刘彻没有反驳。他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溪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答应你,一起变老。”
严溪柚把脸埋回他胸口,笑了。“那说好了。谁也不许反悔。”
“朕从不反悔。”
窗外,槐花开得正好。柚溪宫的匾额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那是她的名字,那是他的字,那是他们共同的故事。
而今天,这个故事又多了一个约定——不是长生不老,是一起变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