岐山不夜天城。
这座建在火山之上的雄城,与姑苏的雅致清冷截然不同。
入目所及,皆是张扬的赤色与金色。
巨大的太阳图腾,烙印在每一面旗帜、每一块砖石上,仿佛要将所有人的眼睛都灼伤。
空气里没有草木清香,只有一股硫磺和权力混合而成的、令人窒息的燥热。
巡逻的温氏修士个个趾高气扬,手中的长戈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,看人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这里不是清谈之地,是斗兽场。
而我们,就是被送进来取悦主人的困兽。
主持这次清谈会的,是温若寒的二儿子,温晁。
他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,穿着一身华丽的赤金袍子,腰间佩着华贵的玉饰,下巴抬得几乎要与天平行。
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名来自各家仙门的子弟,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。
温晁欢迎诸位来到我岐山不夜天城!
他的声音通过灵力扩散开来,响彻整个巨大的射艺场。
温晁今年的清谈会,咱们不谈玄,不说废话,就比点实际的!
温晁拳头,才是这世上唯一的道理!
他说着,得意地大笑起来,引来身后一众温氏子弟的狂热附和。
我身边的江澄,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魏无羡则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里却不见半分笑意。
我知道,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嘴脸。
射艺大会正式开始。
上百个箭靶整齐地排列在广阔的校场上。
温晁清了清嗓子,又宣布了一条令人瞠目结舌的规矩。
温晁为了让大家见识一下我岐山箭术的正统,今日,凡是百步穿杨的红心正靶,只有我温氏子弟可以射。
温晁至于你们嘛……
他拖长了声音,目光轻蔑地扫过我们这些客卿。
温晁随便射射外围的靶子,凑个热闹就行了。别不小心伤了自己,说我温家招待不周!
这话一出,台下瞬间一片哗然。
这是何等的羞辱!
这无异于指着所有仙门世家的鼻子说:你们,全都不配!
许多年轻气盛的弟子当场就涨红了脸,握着弓的手都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江澄的牙关咬得死紧,手已经按在了三毒的剑柄上,要不是我死死拉住他的衣袖,他恐怕就要当场发作。
魏无羡的反应却很奇怪。
他没有愤怒,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反而更深了。
他只是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,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。
可我太了解他了。
他越是这样,就说明他心里的火越大。
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,开始疯狂地翻涌。
江心荷阿羡,忍耐。
我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他。
魏无羡放心。
他冲我眨了眨眼,笑容灿烂。
魏无羡我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。
可我就是放心不下。
场中,射艺已经开始。
温氏的弟子们轮番上场,在万众瞩目下射向那些红心正靶。
说实话,他们的箭术并不算差,但也绝谈不上顶尖。
十箭之中,能有三四箭正中红心,便能引来一片刻意安排好的喝彩。
这哪里是比试,分明是一场拙劣的表演。
为了让表演更精彩,温晁又下令,放飞了数十只巨大的纸鸢。
那些纸鸢都做成了太阳的形状,在半空中盘旋飞舞,煞是壮观。
温氏的弟子开始以这些飞行的纸鸢为靶,引来阵阵惊呼。
场边的客卿弟子们,则被彻底晾在了一边,成了这场独角戏最尴尬的观众。
魏无羡打了个哈欠,终于站直了身体。
魏无-羡太无聊了。
他对我和江澄抱怨道。
魏无羡这箭术,还不如我们莲花坞看门的小师弟。
他随手从旁边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,又拿过一张平平无奇的长弓。
江澄皱眉。
江澄你要干什么?
我心头一跳,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#江心荷别胡来!
魏无羡没有看我,只是掂了掂手里的弓箭,目光望向天空。
他的眼睛在岐山刺眼的阳光下微微眯起,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里,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。
魏无羡放心,我不射他们的靶子。
魏无羡那多没意思。
他说着,轻轻挣开了我的手。
下一刻,他挽弓,搭箭,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
弓被拉成一轮满月。
“嗡”的一声弦响。
那支再普通不过的羽箭,如一道黑色的闪电,脱弦而出,直刺苍穹。
它没有飞向任何一个箭靶。
在场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,跟随着那道箭矢,向上望去。
那支箭,飞得又高又远,仿佛要射穿云层。
它的目标,是所有纸鸢中最大、飞得最高的那一只。
在众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,那支箭矢精准地,穿透了牵引着纸鸢的那根细细的丝线。
丝线应声而断。
那只象征着温氏荣耀的、巨大的太阳纸鸢,在空中无力地挣扎了一下,随即一头栽了下来。
它打着旋,飘飘悠悠地,最终不偏不倚,落在了射艺场最中央。
正落在温晁的脚下。
像一张被人撕碎的、滑稽的鬼脸。
整个射艺场,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。
随即,客卿弟子的席位上,不知是谁先带头,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喝彩声!
“好!”
“好箭法!”
这喝彩声,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,迅速蔓延开来。
所有被温氏压抑了许久的怨气和不忿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对这一箭的由衷赞叹。
这一箭,射的不是纸鸢。
射的是温晁的脸,是岐山温氏那不可一世的傲慢!
我没有心思去听那些喝彩。
我的目光,死死地锁定在点将台上的温晁身上。
他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得意的绯红,变成了震惊的煞白,最终,化为暴怒的铁青。
他猛地转过头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正懒洋洋地收起弓的罪魁祸首。
温晁魏!无!羡!
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嘶吼着从高台上一跃而下,气势汹汹地朝我们这边冲来。
他身后的温氏修士们,也立刻拔出兵器,将我们团团围住。
气氛,瞬间剑拔弩张。
温晁你好大的狗胆!竟敢毁我温氏的太阳鸢!你是想死了吗!
温晁冲到魏无羡面前,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魏无羡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,他甚至还故作惊讶地掏了掏耳朵。
魏无羡温公子,这么大声做什么?
魏无羡不就是个纸鸢吗?哎呀,实在不好意思,我刚刚手滑了。
他嘴上说着抱歉,脸上却全是“我就是故意的,你能把我怎么样”的挑衅。
魏-羡再说了,你们这纸鸢飞得也太高了点,把太阳都挡住了,射箭都看不清靶子了。我这是为大家好。
这番歪理,更是火上浇油。
温晁气得浑身发抖,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。
温晁我看你就是活腻了!来人!给我把他的手剁下来!
眼看一场血战就要爆发。
我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挡在了魏无羡身前。
#江心荷温公子息怒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用最平和的语气开口。
#江心荷我师兄玩闹惯了,绝无冒犯之意。一个纸鸢而已,回头我们云梦江氏,赔您一百个,一千个,如何?
我的目光在说话时,飞快地扫过全场。
在温氏的家眷席位上,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温情和温宁。
温宁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,紧张地看着这边。
而温情的脸上,却没有任何愤怒或担忧。
她看着暴跳如雷的温晁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是我从未见过的、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疏离。
我心中一动,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。
温晁听了我的话,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温晁赔?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配跟我谈条件?
温晁给我滚开!今天谁也救不了他!
他一把推开我,手中的剑,毫不留情地就朝魏无羡刺了过去。
魏无羡眼神一冷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。
我知道,他腰间藏着我给他的震爆符。
一旦动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身影鬼魅般出现在温晁身边,一把按住了他持剑的手。
是温逐流。
他不知何时出现,只是对温晁摇了摇头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温晁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恶狠狠地瞪着魏无羡,虽然收回了剑,但眼中的杀意,却不减反增。
温晁好,好得很。
温晁魏无羡,你给我等着。
温晁今天的账,我们慢慢算!
他丢下这句狠话,带着他的人,拂袖而去。
一场风波,看似平息了。
周围的弟子们也都松了口气,纷纷向魏无羡投来敬佩的目光。
江澄也走过来,捶了他一拳,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复杂神情。
只有我,看着魏无羡那副得意洋洋的、仿佛打了胜仗的表情,心里却是一片冰凉。
我知道。
从这一箭射出的瞬间开始,好日子就真的到头了。
那个叫温晁的小人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一场更大的、更凶险的风暴,正在前方不远处,等着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