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苏的听学,终究是结束了。
清晨的山门外,雾气清冷。
各家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作最后的辞别。
魏无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一脸总算熬出头的轻松。
魏无羡终于可以回莲花坞了!再待下去,我身上都要长出蘑菇了!
江澄在一旁整理着行囊,闻言冷哼一声。
江澄你这惹祸的本事,走到哪里都长不出好东西来。
魏无羡也不生气,笑嘻嘻地凑过去,想揽他的肩膀,被江澄嫌弃地躲开了。
江心荷站在一旁,看着两人斗嘴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云深不知处那雅致的山门,心中竟有些许不舍。
这段日子虽然规矩繁多,但平静得像一场梦。
就在这时,一个白衣身影,缓缓向他们走来。
是蓝忘机。
他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,径直走到了云梦三人的面前。
魏无羡挑了挑眉,准备迎接一顿临别前的说教。
出乎意料的是,蓝忘机只是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蓝忘机路上小心。
声音依旧清冷,但却不带任何训诫的意味。
魏无羡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。
魏无羡知道了,蓝湛!你也保重!后会有期!
蓝忘机没有回应他,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江心荷。
他的眼神,比面对魏无羡时要柔和了那么一丝。
#蓝忘机多保重。
说完,他对她微微颔首。
这是一个平等的、带着尊重的道别。
江心荷也回了一礼。
江心荷含光君亦然。
这已经是蓝忘机表达告别的极限了。
他说完这几句话,便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个清冷孤高的背影。
魏无羡摸着下巴,啧啧称奇。
魏无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这小古板竟然会说这种话。
魏无羡看来我们这几个月,也没白让他头疼。
一行人辞别了蓝氏的师长,登上了返回云梦的船。
船行水上,破开姑苏特有的、温柔的水雾。
两岸是青黛色的远山和错落有致的白墙黑瓦,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。
船上的气氛,轻松而愉快。
少年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几个月的听学趣事。
聂怀桑魏兄,回了莲花坞,可要常给我写信啊!
聂怀桑拿着他的宝贝扇子,依依不舍地对魏无羡说。
魏无羡那当然!我把我新画的美人图寄给你!
魏无羡大笑着应下,又惹来江澄的一记白眼。
江心荷靠在船舷边,看着水面上荡开的涟漪,心中一片宁静。
这几个月,虽有波折,但总归是平静安逸的。
就像这姑苏的山水一样,温润而美好。
船行数日,离开了姑苏地界,水势变得开阔起来。
这日午后,船只停靠在了一个颇为繁华的小镇码头,准备补充些淡水和食物。
三人也随着众人一同下船,想到镇上逛逛。
然而,刚踏上码头,江心荷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。
这个镇子,太安静了。
街上行人步履匆匆,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。
路边的摊贩也是默不作声地做着生意,丝毫没有寻常市镇的吆喝与喧哗。
更让他们心头一凛的是,街道上,不时有几队佩戴着太阳纹饰的修士走过。
他们个个趾高气扬,神情倨傲,手中的兵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温氏修士都让开!没长眼睛吗?
一名温氏修士嫌一个挑担的货郎走得慢,一把就将他推了个趔趄,担子里的水果滚了一地。
货郎敢怒不敢言,只能慌忙地跪在地上捡拾。
魏无羡的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,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随便剑的剑柄上。
江心荷立刻拉住了他的手腕,对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江心荷别冲动。
他们找了一家临街的茶馆坐下,想歇歇脚,顺便打探一下情况。
茶馆里的气氛,同样凝重。
邻桌几个江湖打扮的散修,正压低了声音交谈。
散修甲听说了吗?岐山温氏,这次是真不打算给别人活路了。
散修乙谁说不是呢。借着清谈会的名义,强令各家把核心子弟都送到岐山去,美其名曰‘再教化’!
散修甲什么教化!那不就是送去做人质吗!
散修乙嘘!小声点!你不要命了!
散修乙现在到处都设了他们温家的‘监察寮’,但凡有一句非议,立刻就给你扣上个叛逆的罪名!前两天,隔壁镇的张家,就因为多说了两句,一夜之间被满门抄斩啊!
这些话,一字不漏地传进了云梦三人的耳朵里。
茶杯在三人手中,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半空。
魏无羡脸上那抹惯常的、玩世不恭的笑容,一点点地凝固,最终彻底消失不见。
他清澈的眼眸里,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。
江澄的脸色,变得无比凝重。
他紧紧抿着嘴,下颚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作为江氏的少主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意味着,岐山温氏那只贪婪的手,已经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,而是要正式伸向所有世家的咽喉了。
江心荷只觉得一股寒意,从背脊直窜上头顶。
她放在桌下的手,不自觉地握成了拳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监察寮……再教化……
这些词汇,像一把把冰冷的钥匙,打开了她心中一直以来最深处的担忧。
在云深不知处度过的那段安逸美好的日子,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。
如今,梦醒了。
三人默默地喝完茶,没有再在镇上多做停留,便回到了船上。
回去的路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
船舱里,之前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。
魏无羡没有再嬉笑打闹,他独自一人站在船头,看着前方浑浊的江水,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。
江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但从门缝里,能隐约听到他一遍遍擦拭三毒剑的声音。
江心荷将自己关在船舱里,拿出那本她亲手绘制的《姑苏风物考》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那一页,原本是空白的。
此刻,她提笔,用朱砂,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。
山雨欲来。
她知道,那些在姑苏听学的、无忧无虑的好日子,彻底到头了。
一场席卷整个修真界的巨大风暴,已然拉开了序幕。
而他们这叶小小的舟船,正无可避免地,朝着风暴的中心,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