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了这一天。
莲花坞的夏天总是热闹的,蝉鸣、蛙叫、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,混杂在一起,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。
但每年的这一天,莲花坞里总有一处是格外安静的。
那就是江心荷的院子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江心荷父母的忌日。
这一天,她会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默。
她不会哭,也不会对谁诉说什么,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,但那份沉静底下,却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。
一大早,江厌离端着一碗刚做好的银耳莲子羹来到她门前,却只是在门口站了站,没有敲门。
她知道,这个时候的心荷,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。
她需要的,只是独处。
江澄在校场上练剑,心不在焉,好几次都差点被剑气划伤。
他频频望向江心荷院子的方向,眉头紧锁,想过去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,他只能烦躁地将一套剑法打得虎虎生风,仿佛想把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都倾泻出去。
江心荷在房里待到临近午时,才缓缓走了出来。
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衫,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。
里面装着几样简单的祭品,还有她亲手折的一束白色栀子花。
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,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。
莲花坞的后山,有一处向阳的山坡。
那里有两座小小的衣冠冢,是江枫眠为她父母所立。
墓碑被打理得很干净,显然是时常有人来清扫。
江心荷走上前,将祭品一样一样地摆好,又把那束栀子花轻轻放在墓碑前。
做完这一切,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
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流泪。
只是看着那两块冰冷的石碑,眼神悠远。
风吹过山林,带来树叶沙沙的声响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的身影单薄而孤寂,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。
在莲花坞,人人都说她懂事、稳重、坚韧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年的这一天,那层坚硬的外壳都会变得无比脆弱。
父母的音容笑貌,已经变得很模糊了。
她只记得,父亲的手掌很宽大,很温暖。
母亲总喜欢在她的发间别上一朵小小的莲花。
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温暖,在这一天,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子,一遍遍地凌迟着她的心。
她就这么站着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,她才缓缓地动了动。
她弯下腰,将祭品收好,准备离开。
可一转身,她的脚步却顿住了。
不远处的树荫下,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魏无羡。
他靠着一棵大树,手里抱着什么东西,正有些局促地看着她。
他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了。
看到江心荷望过来,他挠了挠头,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地迎上来。
而是犹豫了一下,才迈开步子,慢慢地朝她走过来。
他的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。
江心荷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魏无羡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两人相顾无言,气氛有些尴尬。
魏无羡的目光闪烁,不敢直视她的眼睛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,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把怀里的东西往前一递。
那是一只毛茸茸的野兔。
兔子通体雪白,只有两只耳朵是灰色的,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,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胡乱地蹬着。
江心荷愣住了。
她不明白魏无羡这是什么意思。
魏无羡见她不接,有些急了,又把兔子往前送了送,几乎要塞到她怀里。
他结结巴巴地开口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笨拙。
魏无羡我……我看它挺肥的。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魏无羡烤了……大概会很香。
魏无羡你……别不开心了。
他说完了。
没有一句安慰的话,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祭拜的事。
他只是用他最直接、最笨拙的方式,试图让她高兴起来。
就像小时候,她因为想念父母而躲起来偷偷哭泣时,他会从怀里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的石子,或者一只刚捉来的蚱蜢,硬塞给她一样。
江心荷看着他。
他清澈的眼睛里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他大大咧咧,没心没肺,仿佛永远不知道烦恼为何物。
可他却总能看穿她所有伪装起来的坚强。
江厌离的温柔,是春雨,润物无声。
江澄的关心,是闷雷,藏在乌云背后。
而魏无羡的疼惜,却像一颗石子,简单、直接、甚至有些粗鲁地,砸进她那片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,激起最真实的涟漪。
一股温热的暖流,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,瞬间冲散了积压了一整天的阴霾和悲伤。
她的眼眶,毫无预兆地红了。
她低下头,伸出手,接过了那只还在瑟瑟发抖的兔子。
兔子的毛很软,很温暖。
她将脸埋进那团柔软的雪白之中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带着青草气息的、鲜活的、生命的味道。
过了许久,她才抬起头。
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沙哑。
江心荷谢谢。
魏无羡看到她接过了兔子,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他终于敢抬头看她,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、灿烂的笑容。
魏无羡不客气!
魏无羡走走走,我们找个地方,我给你露一手我的烤兔子绝活!保证你吃了还想吃!
他一边说,一边就要拉着她下山。
江心荷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可怜兮兮的兔子。
她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是她今天,第一次笑。
江心荷它这么可爱,你怎么下得去手。
魏无羡哎?不可爱啊,你看它肥嘟嘟的,一看就很好吃!
江心荷不行,不能吃。
江心荷抱着兔子,像护着什么宝贝一样,转身就走。
魏无羡哎!别走啊!你去哪?
魏无羡连忙追了上去。
江心荷回去给它做个窝。
魏无羡做窝?不是烤了吃吗?
江心荷不吃。
魏无羡喂!心荷!小荷花!你等等我啊!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!
山林间,少年的嚷嚷声和少女清浅的笑声交织在一起。
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
那些沉重的、无法言说的伤痛,仿佛都在这一刻,被这最笨拙的温柔,轻轻地抚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