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的校场,人声鼎沸。
每月一次的宗内大比,是弟子们检验修行成果,也是一较高下的好机会。
魏无羡和江心荷通宵未归,直接在库房里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还是来取东西的弟子发现了他们,才把两人叫醒。
两人顶着一脸倦容和满身的草屑灰尘,鬼鬼祟祟地溜回房里,总算是在大比开始前收拾妥当,赶到了现场。
江澄的脸色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。
他一晚上没见着这两人,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恼火,结果倒好,这两人居然一起夜不归宿。
他看到魏无羡时,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魏无羡哎哟,阿澄,你这脸色,昨晚没睡好啊?
魏无羡却像个没事人一样,还凑上去嬉皮笑脸地打招呼。
江澄滚!
江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很快,大比开始。
抽签结果出来,不多不少,正好是魏无羡对上了江澄。
简直是宿命般的对决。
校场周围的弟子们立刻兴奋了起来,自动让出了一大块空地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俩人凑到一块儿,绝对有好戏看。
魏无羡和江澄,云梦江氏最出色的两个年轻弟子,公认的“云梦双杰”。
两人站定,遥遥相对。
江澄握着“三毒”,眼神凌厉,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“今天非要你好看”的煞气。
魏无羡则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随便剑提在手里,松松垮垮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
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他越是这样,就越是危险。
江心荷站在场边,看着场中的两人,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。
她知道江澄正在气头上,下手肯定没轻没重。
也知道魏无羡昨晚消耗过大,灵力还没完全恢复,硬拼恐怕要吃亏。
高台上,江枫眠和虞夫人也正看着。
江枫眠面带微笑,饶有兴致。
虞夫人的脸色却不太好看,目光紧紧地锁在江澄身上,充满了期盼和审视。
“当——”
一声锣响,比试开始!
江澄没有丝毫犹豫,脚下猛地一蹬,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,直冲魏无-羡而去!
“三毒”出鞘,紫色的电光在剑身上一闪而过,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当头劈下!
快,准,狠!
魏无羡眼神一凝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。
他脚尖一点,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出数尺,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致命一击。
剑锋贴着他的鼻尖划过,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他的额发。
魏无羡喂!阿澄!你来真的啊!想谋杀师兄吗?
他嘴上喊着,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。
随便剑顺势一挑,精准地格开了江澄的第二剑。
“铛!”
金属交击之声,清脆刺耳。
两人瞬间就战在了一处。
江澄的剑法,是标准的江家路数,大开大合,刚猛无比,一招一式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。
魏无羡的剑法,则完全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野路子,飘逸灵动,不拘一格,总是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攻击。
一时间,校场中央剑光闪烁,人影翻飞。
弟子们看得眼花缭乱,不住地叫好。
两人对彼此都太熟悉了,一连过了上百招,竟还是难分胜负。
江澄久攻不下,心中愈发急躁,剑招也越来越凌厉。
魏无羡则渐渐有些灵力不济,应对得开始有些吃力,好几次都险些被“三毒”的剑锋扫到。
江心荷在场下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看得出来,魏无羡在有意保存灵力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又一次猛烈的对撞后,两人各自震退数步。
江澄喘着粗气,眼神却愈发凶狠。
他准备发动自己最强的一招,一举定胜负。
就在这时,魏无羡却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带着一丝狡黠,和一丝即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。
魏无羡阿澄,接招!
他大喊一声,左手突然从怀里摸出一物,朝着江澄就扔了过去!
那是一张黄色的符纸!
江澄瞳孔一缩。
又是这种歪门邪道!
他心中冷笑,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。
对付这种东西,他有的是经验。
他手腕一转,“三毒”化作一道紫电,精准地朝着那张符纸迎了上去。
他要用绝对的力量,将这小把戏彻底斩碎!
眼看剑锋就要触到符纸。
异变突生!
那张看似平平无奇的黄符,在半空中,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,猛地一扭!
它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,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。
轻飘飘地,擦着“三毒”凌厉的剑锋,绕了过去。
就像一只戏耍猛虎的蝴蝶。
江澄的眼睛瞬间瞪大了。
怎么可能?!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景象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。
那张符纸就一个加速,悄无声息地,稳稳地,贴在了他的后背上。
触感微凉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全场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,下巴掉了一地。
刚刚……发生了什么?
符篆……会拐弯?
江澄僵在原地,保持着挥剑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张符纸的存在,像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嘲讽。
他的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白到红,再从红到青,最后,彻底变成了猪肝色。
是那种混杂了震惊、羞辱、愤怒和不可置信的,精彩绝伦的颜色。
“哈哈哈!”
魏无羡夸张的大笑声打破了沉寂。
他收起随便,叉着腰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魏无羡怎么样!我这招‘仙人指路’厉不厉害!
他得意洋洋地冲着场边的江心荷挤了挤眼睛,那神情仿佛在说:快夸我!
江心荷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,又看了看场中快要石化的江澄,又好气又好笑,只能无奈地扶住了额头。
高台上。
江枫眠先是一愣,随即抚掌大笑,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欣赏。
而他身旁的虞夫人,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在她看来,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。
而是投机取巧,是不走正道,是把比试当成了儿戏!
她看着魏无羡那张扬的笑脸,眼神里的厌恶,几乎要化为实质。
裁判弟子愣了半天,才结结巴巴地宣布。
裁判弟子此、此局,魏无羡……胜!
比试结束后,江澄黑着一张脸,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,谁叫都不理。
魏无羡则被一群好奇的师兄弟们团团围住。
江家弟子魏师兄!你那是什么符啊?太神了!
魏无羡独家秘制,概不外传!
他享受着众人的追捧,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。
直到傍晚,江澄才终于从房间里出来。
他没有去找魏无羡算账,而是径直走到了湖边的长廊下。
江心荷正坐在那里,安静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“浣尘”。
江澄在她身边坐下,闷了半天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。
江澄你……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
江心荷擦剑的动作一顿。
她抬起头,看着江澄。
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,但眼神里,更多的是一种挫败和迷茫。
江心荷放下剑,轻声开口。
江心荷是。
江澄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。
江澄你们……你们合起伙来耍我!
江心荷没有。
江心荷摇了摇头。
江心荷阿羡只是想试试他的新成果,没有想过要让你难堪。
江澄还没让我难堪?我现在是整个莲花坞的笑话!
江澄低吼道,声音里充满了委屈。
江心荷那是因为他们不懂。
江心荷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道。
江心荷他们只看到了那张符的奇特,却没看到你的剑有多快,多稳。
江澄愣住了。
江心荷阿羡的巧思,确实出人意料。但这种符篆,对灵力的消耗极大,他今天画不出第二张。
江心荷而且,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,这种技巧变数太多,瞬息万变,远不如你的剑法来得稳妥可靠。
江心荷你的剑招,一往无前,是真正的杀伐之术。如果不是出此奇招,他今天想赢你,绝非易事。
江心荷的声音不疾不徐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了江澄的心里。
她没有偏袒任何人。
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一个,让江澄无比受用的事实。
江澄胸中那股憋了整整一天的火气,像是被一捧清凉的湖水浇过,慢慢地熄灭了。
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下来,虽然还是板着脸,但眼神里的戾气已经散去。
他哼了一声,扭过头去。
江澄算你还会说句公道话。
就在这时,魏无羡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响起。
魏无羡我就说嘛!心荷的眼光是最好的!连她都觉得我这符厉害!
他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,正一脸得意地听着。
江心荷回头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江心荷我也说了,这东西华而不实,让你不要得意忘形。
魏无羡哎,怎么能叫华而不实呢?这叫技术革新!
魏无羡不服气地反驳。
江澄看着又开始斗嘴的两人,心里的那点不快,也终于烟消云散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。
江澄走了,去吃饭。
说完,他便头也不回地朝饭厅走去。
魏无羡和江心荷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。
魏无羡走咯!吃饭吃饭!饿死我了!
魏无羡追了上去,一把揽住江澄的肩膀。
江澄滚开!别碰我!
魏无-羡别这么小气嘛,来来来,师兄给你讲讲我这神符的原理……
三人的身影,在夕阳的余晖下,渐行渐远。
吵吵闹闹,却又紧紧相依。
江心荷走在最后,看着前面勾肩搭背的两个少年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。
她就像那座桥,连接着两岸截然不同的风景。
只要有她在,这座桥,就永远不会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