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天之上常年云雾缭绕,仙宫琼楼悬浮于万顷云海之间,万古清冷,寂寥无声。
慕兰瑾是三界独尊的仙帝,生于混沌,修为冠绝六界,性情清冷寡淡,淡漠无情。万千仙神皆敬畏他的无上神威,都说仙帝心如止水,七情尽断,从无半分尘俗执念。
唯有慕兰瑾自己清楚,在他冰封万年的心底,深埋着一段刻骨铭心的年少过往,一段耗尽他余生所有念想的执念。
那人名为沈星澜。
千百年前,尚没有仙魔对立,没有天规桎梏,众生皆自在修行。
那时的慕兰瑾还未登临仙帝尊位,只是云游四海的闲散上仙,一日途经苍梧寒山,于漫天落雪之中,偶遇了尚且纯粹无尘的少年沈星澜。
深山寒雪纷飞,松枝覆满皑皑白雪,少年一袭素色轻衫,身形清瘦单薄,独自静立在山谷之间。他眉眼生得极是好看,眼瞳澄澈透亮,盛满整片温柔星河,气质温润干净,像是落入人间的一轮皎月,易碎又温柔。
彼时的沈星澜无门无派,独自修行,性子安静柔软,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怯懦,畏惧风雪,惧怕孤寒。
茫茫寒山里四顾无人,唯有慕兰瑾缓步走到他身前。
初见之时,四目相对,风雪骤停,岁月温柔。
从此二人便结伴居于寒山竹舍,朝观山间晨雾,暮看落日余晖,晨起共饮清涧山泉,夜晚并肩静坐听松。无人打扰,远离尘嚣,是他们此生最安稳圆满的一段时光。
沈星澜向来依赖慕兰瑾,每逢山间风起夜寒,总会下意识靠近他,轻轻攥住他的衣袖,将所有不安全都藏在慕兰瑾身旁。
少年常常望着漫天璀璨星辰,侧头看向身旁眉目俊雅的仙人,嗓音轻柔绵软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“兰瑾,世间山河辽阔,岁月漫长,你会不会有一天离开我?”
暮雪落满鬓边,晚风掠过林间,慕兰瑾垂眸凝视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,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漾开细碎的温柔。他抬手,轻柔拂去沈星澜发间堆积的落雪,指腹轻轻蹭过他微凉的眉眼,语气郑重,一诺千金。
“星澜,我在此立誓,此生护你一世安稳,免你流离,免你苦难,岁岁相守,永不相负。”
这句诺言字字情深,落在风雪之中,刻进沈星澜的骨血里。
那时的少年满心欢喜,全然笃信这份承诺,满心满眼都只有慕兰瑾一人。他以为他们会永远这般相守,岁岁年年,岁岁平安,从无猜忌,永不分离。
他不知道天道早已暗布劫数,更不知仙途殊途,爱恨皆为宿命劫难。
安稳的寒山岁月转瞬即逝,世间风云骤然翻覆。
沈星澜天生身负世间罕见的混沌灵根,得天独厚,却也因此招来滔天祸难。
世间各大修仙宗门忌惮他的天赋,心生嫉妒,联手蓄意构陷,将残害同门、搅动天地浊气的莫须有罪名全部强加在他身上。
昔日和善的修行之人尽数变脸,流言蜚语漫天四起,人人都唾骂他是灾厄祸胎,处处对他赶尽杀绝。
他受尽冷眼磋磨,受尽无端诋毁,被全世界孤立背弃。
走投无路之下,沈星澜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当年许下诺言的慕兰瑾。
他跋山涉水,历尽千辛奔赴九天仙庭,只想求那人一句相信,求他兑现昔日的承诺,伸手拉自己一把。
可偏偏造化弄人。
彼时慕兰瑾正处在冲击仙帝的关键闭关期,身负三界兴衰重任,被森严冷酷的天规层层束缚,身不由己,无法擅自踏出九天。
仙庭长老百般阻拦,告诫仙帝不可沾染凡尘俗世,更不可偏袒身负不祥命格的异类,一旦插手,便会扰乱三界秩序,引来天道反噬。
慕兰瑾被重重禁锢,万般无奈,终究没能赶赴到他身边。
他隔着遥远云海,遥遥望着那个满身狼狈、苦苦等候的少年,只能隐忍克制,眼睁睁看着沈星澜被所有世人狠狠推入万丈深渊。
没有人替他辩解,没有人怜悯他的苦楚,没有人愿意伸手救赎他。
长久的绝望,刺骨的背叛,撕心裂肺的委屈,还有被至亲之人舍弃的寒凉,一点点碾碎了沈星澜所有的温柔天真。
世间无一人渡他,那他便自堕深渊。
一念入魔,万劫不复。
昔日温润干净的山间少年,踏过血海炼狱,身披九幽阴风,舍弃了全部仙途与过往,沉沦无边魔道。
从此三界多出一位睥睨众生的魔尊。
红衣染血,墨发张扬,眉眼间再也不见往日的温柔澄澈,只剩下凛冽刺骨的戾气与冰封入骨的寒凉。眼底星河彻底寂灭,只剩满目荒芜。
从前会怯生生依偎在他身侧的少年,如今已然站在了仙界的对立面,仙魔两分,水火不容。
千年光阴弹指而过。
浩大仙魔大战轰然爆发,烽火燎原,血染八荒,天地之间阴风呼啸,山河满目疮痍。
九天仙帝,幽冥魔尊,宿命里注定的一场对峙,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降临在忘川河畔。
云海茫茫,两岸残红遍地,两军分列两端,剑拔弩张。
慕兰瑾身着一袭不染尘埃的月白仙袍,身姿清绝,立于九天流云之上,目光沉沉地望向对面红衣烈烈的魔尊。
时隔千年再度相见,物是人非,沧海桑田。
沈星澜缓缓抬眼,清冷狭长的眼眸里含着浅浅的自嘲与刺骨的寒意,唇角勾起一抹落寞又凄冷的笑意,声音低沉沙哑,裹挟着浓郁的魔息。
“慕兰瑾,许久未见。”
“当年你在寒山雪下许诺护我一生,如今想来,不过是一场哄骗孩童的空话罢了。”
往昔温存历历在目,昔日一诺犹在耳畔,如今只剩下隔天隔地的隔阂与满目疮痍的恩怨。
慕兰瑾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痛感,万年不动的仙心剧烈震颤,他望着眼前早已蜕变的人,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痛楚与隐忍,声音低沉压抑。
“星澜,回头吧。只要你放下魔道,我可以向天道求情,既往不咎。”
他从未想过要与他为敌,千年以来,他一直都在暗中默默护着他,隐忍克制,万般为难,只是这些深藏心底的心意,从来都无法宣之于口。
沈星澜听闻此话,骤然低笑出声,笑声悲凉又刺骨,眼底泛起一层猩红。
“回头?”
“当初我深陷泥沼受尽折磨的时候,你不曾让我回头。如今我熬过所有地狱苦楚,修成魔尊,你反倒要来劝我迷途知返?”
“慕兰瑾,是你亲手放弃了我,是你眼睁睁看着我坠入地狱,你凭什么再来劝我?”
积压千年的委屈与怨恨尽数翻涌而出,藏在冷漠外表下的,从来都是当年未曾被抚平的伤痕。
话音落下,沈星澜手中魔刃骤然出鞘,漆黑凌厉的魔气破空袭来,直逼对面的仙帝。
曾经相拥取暖的两人,如今兵戎相见,兵刃交锋。
仙光与魔气猛烈相撞,震得天地轰鸣,风云翻涌。
交手之间,慕兰瑾处处手下留情,处处退让躲闪,每一次都刻意避开他的要害,舍不得伤他分毫。千年的惦念,年少的情深,全都化作此刻万般的不忍心。
可沈星澜招招狠戾,决绝冷漠,每一击都用尽全力,像是要将当年所有的辜负、所有的伤心,全都借着这场厮杀尽数宣泄。
他看着慕兰瑾频频退让的模样,心中更是酸涩难忍,爱恨纠缠撕扯着他的心。
他恨他的无能为力,却又始终放不下年少时那一场刻骨铭心的心动。
明明彼此深爱入骨,却被宿命生生推向对立,相爱相杀,两两煎熬。
漫长惨烈的仙魔厮杀,终究逃不过命中注定的结局。
天道法则森严,仙魔永世殊途,二者之间,本就只能留存一人于世间。
暮色昏沉,残阳泣血,忘川河水翻涌着冰冷的黑水,遍地皆是战死的亡魂。
混战之中突发变故,天外降下天道诛魔惊雷,直直朝着沈星澜劈落。
慕兰瑾下意识催动毕生仙力,抬手想要挡下这致命天罚,手中一柄千年仙剑却在天道力量的裹挟之下,不受控制地向前刺出。
寒光凛冽,长剑穿心。
锋利冰冷的仙剑直直穿透沈星澜温热的胸膛,滚烫的鲜血瞬间浸染了艳丽如火的红衣,滴滴落在冰冷的忘川土地之上,也染脏了慕兰瑾一身洁白无瑕的仙袍。
天地刹那间归于死寂。
所有风声、厮杀声尽数消散。
沈星澜浑身一僵,缓缓垂眸看向胸口贯穿的长剑,缓缓抬起氤氲着水雾的眼眸,静静望着眼前脸色惨白如纸的慕兰瑾。
此刻他眼底层层戾气尽数褪去,所有魔尊的冷硬孤傲轰然瓦解,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身在寒山、干净柔软的少年模样。
他单薄地喘息着,唇角溢出鲜红血迹,抬起颤抖无力的指尖,想要像从前那样触碰一次慕兰瑾的眉眼,可指尖悬在半空,最终还是无力垂落。
气息微弱破碎,轻声唤着他的名字,带着绵长无尽的落寞。
“慕兰瑾……原来到最后,死在你手里,才是我的宿命。”
“当年寒山雪夜的一世庇护,从头到尾,都只是我一场自作多情的美梦。”
慕兰瑾浑身僵硬伫立在原地,指尖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。
执掌六界、心性早已修炼到无悲无喜的仙帝,此刻眼底翻涌着濒临崩溃的滔天悲痛,心口像是被硬生生撕裂,痛到无法呼吸。
他从来都没有想要伤害他,更从未想过亲手杀死自己放在心尖上珍藏千年的人。
千年隐忍,千年观望,千年暗藏的守护,全都在此刻化作一场荒唐的悲剧。
“星澜,不是的……我从来都不愿伤你分毫……”
慕兰瑾声音嘶哑破碎,伸手想要将摇摇欲坠的人拥入怀中,却只能触碰到一片微凉虚幻的魔气。
沈星澜的身躯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,周身缭绕的黑色魔气随风飘散,如同漫天破碎坠落的星河,缓缓消融在这片苍茫天地之间。
他望着慕兰瑾泛红的眼眸,眼中再无恨意,再无怨怼,只剩下漫长释然,还有数不尽的遗憾。
“我从不后悔年少遇见你。”
“只是后悔,偏偏爱上身为仙帝的你。”
“从此人间仙界,九幽魔渊,你我两不相欠,再无瓜葛。”
一字一句落下,轻柔又决绝。
沈星澜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,魂飞魄散,寸缕不留,不入轮回,永世不得转生。
世间再也没有那个偏爱星辰的少年沈星澜,也没有独霸九幽的魔尊。
仙魔大战尘埃落定,仙界大获全胜,三界恢复往日太平安宁。
漫天仙神都前来恭贺仙帝平定魔乱,功冠万古,千秋盛名。
可没有人看得懂慕兰瑾眼底深入骨髓的荒芜与绝望。
他坐拥九天万里云海,手握三界至高权柄,拥有长生无尽的悠悠岁月,世间万物皆唾手可得。
唯独弄丢了当年雪夜里,他许诺要护一辈子的那个人。
往后千万年的漫长时光里,九天仙宫永远清冷孤寂。
慕兰瑾常常独自伫立在云海之巅,望向当年二人相逢的苍梧寒山,岁岁风雪年年落雪,风景依旧,故人永别。
他守着一纸破碎的年少诺言,抱着永生无法释怀的悔恨,独守九天,孑然长生。
世间风雪年年往复,星河起落岁岁如常。
只是往后千山万雪,星河万里,再也没有一个名叫沈星澜的人,会满心满眼,奔赴于他。
余生万古,相思无解,执念成殇,终生别离,至死皆为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