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,岱海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。
赵磊是被陈浩从睡袋里拽出来的。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肿得睁不开,一边被拽着往外走一边嘟囔:“再睡五分钟……就五分钟……”
“太阳不等你五分钟。”陈浩把他拖到院子里,一松手,赵磊差点栽进花坛里。
农家乐的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了。张思琪站在院子中间,正仰着头打哈欠,眼角还挂着没睡醒的泪。李浩然站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两杯热水,递了一杯给她。张思琪接过去,抿了一小口,烫得吐了吐舌头,但没放下。唐文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,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,杯子里是他自己泡的茶,喝了一口,眯着眼睛,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。
苏栀站在院门口,裹着一件薄外套,头发随意地披着,没有扎。她看起来像是刚洗完脸,额前的碎发还是湿的,贴在皮肤上。清晨的空气凉得刺骨,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,是一双毛线织的,浅灰色的,掌心有一朵白色的小花。
林逸飞比她早一步到了院门口。他穿了一件厚外套,拉链拉到顶,缩着脖子,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他看到苏栀走过来的时候,原本困得睁不开的眼睛忽然清亮了一些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苏栀的声音还带着早晨的沙哑,低低的,像没睡醒的小猫。
两个人并肩走出院门。
农家乐后面有一条小路,蜿蜒穿过一片芦苇丛,通向湖边的观景台。路不宽,只够两个人并排走。露水打湿了芦苇的叶子,走过去的时候裤腿和鞋面都会被沾湿,凉丝丝的,让人清醒。
观景台是用木板搭的,架在湖边的一片浅滩上。木板有些年头了,踩上去吱呀作响,缝隙里长出了青苔,踩上去有点滑。早到的人已经占据了靠栏杆的位置,后来的只能在后面站着。
林逸飞和苏栀到的时候,观景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最前面的一排栏杆被张思琪和李浩然占了,张思琪把手机架在栏杆上,正在调相机的参数,李浩然站在她身后,帮她挡风。赵磊蹲在观景台的最边上,抱着膝盖,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拔的芦苇杆,正在打瞌睡。
林逸飞在观景台的中间位置站定,苏栀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胳膊的距离,不远不近,刚好能让风吹到中间,又刚好不会被风吹散。
天边开始变了。
起初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光,从地平线下面透上来,像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。那种光不是白色的,而是浅浅的灰色里透着一层薄薄的蓝,像是画布被水洗过之后留下的底色。
然后灰色开始褪去,蓝色开始加深,从浅蓝变成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,像清晨的天际线和夜晚的余韵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接着是红色。
不是那种鲜艳的、热烈的红色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被水稀释过的红,从地平线上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浮上来。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,慢到不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它在变,但当你再看第二眼的时候,它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快了。”有人在人群中轻声说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风停了。芦苇不摇了。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,映着天边那一层正在变红的薄光。水鸟还没有醒,整片岱海像一个巨大的、沉睡的生灵,在黎明的微光中缓缓地呼吸着。
然后,太阳冒出来了。
不是“升起来”的那种冒,而是“探出头”的那种冒。先是一道金色的线,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地平线上画了一笔,然后又添了一笔,再添了一笔,越画越粗,越画越亮。金色渐渐融化了周围的蓝色和红色,把它们全部变成自己的颜色,然后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,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金红色。
太阳从地平线上跳出来了。
完整地、圆满地、毫无保留地。
它的第一缕光直直地射过来,穿过芦苇丛,穿过湖面上浮着的薄雾,穿过木板之间的缝隙,落在观景台上的每一个人身上。光不是暖的,是凉的,但它让人想要眯起眼睛,想要伸出手去接住它,像接住一颗从天而降的、透明的果子。
张思琪按下了快门。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——金色的太阳,金色的湖面,金色的芦苇,还有李浩然金色的侧脸。
赵磊嘴里的芦苇杆掉在了地上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,两只手撑在栏杆上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要把自己融进那片金色里去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,就那么站着,让阳光照在他那张还没睡醒的脸上。
唐文的保温杯歪在膝盖上,茶水洒出来了一点,但他没有发现。他整个人被定住了,像雕塑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地平线,仿佛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东西都比不上眼前的这一刻。
苏栀没有说话。
但她的眼睛亮了。
那种亮不是阳光反射的亮,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、像星星一样的亮。她看着太阳,瞳孔里映着一整个金红色的世界,睫毛上沾着清晨的雾气,微微地颤动着。她的嘴角轻轻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深的、像要把这一刻记住的表情。
林逸飞站在她旁边,没有看太阳。
他在看她。
看她眼睛里那个金红色的世界,看她睫毛上的雾气,看她嘴角那个很小很小的弧度。他想把这一刻记住,记住每一个细节——她的头发被晨风吹起来的样子,她呼出的白雾在阳光下散开的样子,她微微张开的嘴唇被光照成半透明的样子。
他想记住,因为有些东西注定会消失,而消失之前最后的样子,是最好看的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
天亮了。
湖面上的雾气开始消散,像一层被揭开的薄纱,露出了下面清澈的、泛着涟漪的水面。芦苇的金色变成了绿色,天空的金红色变成了蓝白色,一切回归了它本来的颜色,像是在说:好了,表演结束了,接下来是普通的白天了。
赵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:“值了。”
“什么值了?”陈浩问。
“早起值了。困死也值了。”
“你困是因为你昨晚打牌打到一点。”
“那也值了。”赵磊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说,“我跟你们讲,我以前从来没看过日出。我总觉得,日出有什么好看的?不就是太阳升起来吗?每天都有。但今天看了以后我才知道,每天都有的事情,不等于你每天都能看到。今天能看到,是我们运气好。”
没有人反驳他。
他说得对。
看完日出回到农家乐,老板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饭。小米粥、馒头、咸菜、煮鸡蛋,简单的东西,但热腾腾地摆在桌上,看起来比任何大餐都诱人。二十三个人围着那张长条桌坐下,喝粥的喝粥,剥鸡蛋的剥鸡蛋,还有几个人在交换手机里的日出照片。
宇文玥坐在长条桌的最边上,面前放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。她没有喝粥,正在用手机看什么。赵磊端着粥碗凑过去,瞄了一眼她的屏幕,发现是一张日出照片——她自己的手机拍的,角度和其他人不一样,她蹲在芦苇丛里拍的,前景是芦苇的剪影,背景是金色的太阳。
“你这张拍得好看。”赵磊说。
宇文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把手机转过去自己看了看:“还行。”
“你用的是什么手机?怎么这么清楚?”
“华为的。”
“我用小米的,拍出来灰蒙蒙的。”
宇文玥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你可以用专业模式,调一下曝光和色温。”
赵磊的眼睛亮了:“你教我?”
宇文玥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赵磊像得了宝贝一样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。宇文玥接过来,划了两下屏幕,开始调整参数,动作不快不慢,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轨迹很稳。赵磊蹲在旁边看着,表情认真得像在听一堂重要的课。
林逸飞坐在桌子的另一头,喝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这边,看到宇文玥和赵磊凑在一起看手机的画面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转头看了一眼苏栀——她正在剥鸡蛋,动作很慢,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,完整得像一个艺术品。
“你剥鸡蛋真厉害。”他说。
苏栀把剥好的鸡蛋放在他的碟子里:“给你。”
林逸飞愣了一下。
鸡蛋光溜溜地躺在他面前的碟子里,白嫩嫩的,还冒着热气。他看了三秒钟,然后拿起来,咬了一口,蛋黄是金黄色的,流心的。
“好吃吗?”苏栀问。
“好吃。”
苏栀点了点头,继续剥第二个鸡蛋。这次是给自己剥的。
上午的安排是环湖徒步。老板娘说岱海的环湖路大概十公里,走下来两个小时左右,景色很好,沿途能看到湿地、芦苇荡、浅滩和远处的风车。她说的时候赵磊第一个举手:“十公里?我今天早上的运动量已经超标了。”
“你可以不去。”老板娘说。
“那我去了以后,中午能多吃一碗饭吗?”
“你吃三碗都行。”
“走。”
十公里的路,二十三个人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。赵磊和陈浩走在最前面,两个人较劲似的比谁走得快,走了不到两公里就开始喘,然后并排走在一起,谁也不说话了。唐文走在中间,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的树枝当登山杖,走几步就停下来拍一张照片,被后面的同学催了又催。张思琪和李浩然走在比较后面,两个人的速度一直很均匀,不快不慢,像是在配合对方的呼吸频率。
苏栀和林逸飞走在更后面。不是因为他们走得慢,而是因为苏栀在一处浅滩边停了下来,说“这里的水好看”,然后就蹲下来看了很久。
浅滩的水很浅,清澈见底,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,被水洗得发亮。水面上浮着几片菱角的叶子,小小的、圆圆的,在水纹中轻轻晃动。有几条小鱼在水底的石缝间穿梭,银白色的背脊一闪一闪的。
林逸飞蹲在苏栀旁边,看着那些鱼:“它们不怕人。”
“它们不知道什么是人。”苏栀说,“它们只知道水、石头、草、阳光。人的世界里太复杂了,鱼的世界就简单很多。”
“你想变成鱼吗?”
苏栀想了想: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。好的事情记不住,坏的事情也记不住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沙土,“我想记住。好的坏的我都要记住。”
林逸飞站起来,和她并排继续走。
十公里走完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。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晒下来,所有人的脸都晒得红扑扑的,鼻尖上冒着汗珠。赵磊一回到农家乐就瘫在了院子里的躺椅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晒干了的人形雕塑。
唐文放下保温袋,第一句话是:“午饭吃什么?”
“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吃。”陈浩说。
“早上吃的是早餐,现在吃的是午饭,两码事。”
老板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:“中午吃岱海的大鱼,还有农家土鸡,你们等着。”
唐文咽了一下口水。
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,赵磊忽然放下筷子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:“明天就返校了。”
“后天。”陈浩纠正他,“后天返校。”
“那也快了。两天。”赵磊看着桌上那盆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鱼,声音忽然变得不太像平时的他,“下次再出来,可能就是毕业旅行了。”
“毕业旅行还远着呢。”唐文说。
“远什么远?高三一年嗖一下就过去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赵磊说的不是大话,是事实。高二下学期的尾巴已经就在眼前了。这次旅行结束,回去就是期末复习,然后期末考试,然后高二结束。等到再开学,教室里会多一块“高三X班”的牌子,时间会从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变成一天一天地过,每个人都会在倒计时中加速奔跑,跑到那个所有人都在等、但又有点害怕的日子。
“赵磊你今天怎么这么煽情?”陈浩打破了沉默,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,“吃你的鱼,少说话。”
赵磊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,没有再说话。但他把那块鱼肉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嚼,像是在品味一种不太舍得咽下去的味道。
下午两点,大巴发动了。
二十三个人坐在座位上,窗外的岱海在倒退。湖水从蓝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一条线,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,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。
赵磊坐在“副驾驶位”,从车窗探出头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缩回来,拉上窗帘,闭了眼睛。
苏栀看着窗外,林逸飞坐在她旁边。
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的时候,苏栀忽然说了一句:“下次再来的时候,可能就是大人了。”
林逸飞转过头看着她。
她的侧脸在车窗的光线里忽明忽暗,像一帧一帧的胶片,每一帧都定格在不同的表情上——平静的、若有所思的、微微笑着的。
“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,”林逸飞说,“星星是一样的。”
苏栀转过头来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,不是感动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湖水一样安静的确认。
“对,”她说,“星星是一样的。”
她没有移开目光。
林逸飞也没有。
作者大大已经不知道下一章写什么了😂大家可以提一下自己喜欢的情节,我可以尝试去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