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四日,周三,距离高考还有两天。
定西一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氛。高三的教室已经空了,桌椅被重新排列过,黑板上的倒计时停在“0”那个数字上,再也没有人把它擦掉。高一高二不用给高三腾考场,但全校都沉浸在一种“别人要解放了而我们还被关着”的微妙情绪里。
周敏在周二下午的班会课上宣布了高考假期的安排。
“六月六日到六月十日,放假五天。”
赵磊的第一反应不是欢呼,而是警觉:“不会又有八百字的报告吧?”
“没有报告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赵磊这才放心地欢呼起来。全班跟着起哄,有人拍桌子,有人吹口哨,赵磊站在椅子上转了一圈,被韩思远用“踩椅子扣两分”吓了下来。
周敏等大家安静下来,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:岱海两日游·计划。
“放假五天,我建议大家可以出去玩一玩,放松一下。”她的粉笔字一笔一划地落在黑板上,“高二这一年你们弦绷得太紧了,该松一松了。当然,这是建议,不是强制。不想去的可以不去,想去的可以自己去,也可以组队去。”
她在黑板上写下了详细的时间和路线:
第一天:定西——岱海(大巴),宿岱海镇上
第二天:岱海日出——环湖徒步——定西
“岱海这个时候最好看,水是清的,天是蓝的,芦苇刚长起来,鸟也多。”周敏转过身来,语气难得地带着一种松弛感,“我十年前去过一次,到现在还记得早上的雾从水面上浮起来的样子。你们这个年纪,应该去看看这种地方。”
“周老师,您跟我们一起去吗?”张思琪问。
周敏犹豫了一下:“我可能要值班。”
“您值班有什么好值的?又没有人来查。”赵磊说。
“万一来查了呢?”
“高考期间谁会来查高二的值班?”
周敏被问住了。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:“再说吧。”
计划写在黑板上,但所有人都知道,计划就是计划。在高中生的世界里,老师的计划就像天气预报——你可以参考它,但不要完全相信它。最终大家会去哪里、怎么去、跟谁去,完全取决于另一个维度的力量。
那天晚上,班级群里炸开了锅。
赵磊率先发难:“去岱海?坐大巴去?跟学校组织的春游有什么区别?我提议去西安!大唐不夜城!兵马俑!肉夹馍!”
陈浩附和:“西安可以。高铁三个小时就到了。”
唐文:“我都可以,只要有好吃的。”
张思琪:“西安太远了吧,五天假来回两天,只剩三天了。”
李浩然:“那去兰州?高铁一个半小时,吃碗牛肉面就回来。”
赵磊:“你花几百块车票去兰州吃碗面?你脑子进水了?”
李浩然:“你脑子才进水了。”
两个人拌了十几条消息,最后还是苏栀说了一句:“岱海其实挺好的,我看过别人拍的照片,很安静。”
赵磊在苏栀发言之后安静了十秒钟,然后发了一条:“那岱海也行吧。反正我是随大流,你们去哪我去哪。”
陈浩在底下拆台:“你刚才不是要去西安吗?”
赵磊:“我改主意了不行吗?”
群里安静了一会儿,赵磊又发了一条:“其实我是想去岱海的。”
陈浩:“为什么?”
赵磊:“因为岱海不要门票。”
没有人知道赵磊说的是不是真话,但所有人都笑了。
第二天的课间,走廊上弥漫着一种假期前特有的浮躁。有人在商量出行的事,有人在讨论带什么零食,有人在纠结要不要带作业。唐文的立场最坚定:“作业?五天假写什么作业?回来再写。”
“回来就来不及了。”韩思远路过的时候丢下一句。
“你这个人真的很不适合做朋友。”唐文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。
韩思远没有回头。
宇文玥站在走廊的角落里,靠着墙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她今天没有在看书,而是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他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假期的计划。
没有人来问她去不去岱海。
没有人来问她有什么计划。
她在那个角落里站了大概五分钟,然后转身回了教室。
苏栀注意到了这一幕。
她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手里拿着水杯,目光落在宇文玥消失的教室门口。她站了几秒,然后对身边的张思琪说了一句什么。张思琪摇了摇头,苏栀又说了一句什么,张思琪点了点头。
六月五日,周五,放假前一天。
班里的气氛已经彻底放飞了。有人在课桌底下偷偷用手机查岱海的攻略,有人在传阅一本翻得皱巴巴的旅游杂志,有人在下课的时候用教室的多媒体设备放了一首关于旅行的歌,被韩思远关掉了,又被赵磊重新打开了,两个人来回关了三次,最后还是周敏走进来说了一句“放吧,放完这首上课”才结束这场拉锯。
醪糟在化学课上罕见地没有讲段子。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假期复习建议,一条一条的,从“第一章到第三章通读一遍”到“第五章的方程式默写三遍”,写了整整一黑板。
“曹老师,放假还写这么多作业?”唐文哀嚎了一声。
“这是建议,不是作业。”醪糟转过身来,“你爱写不写,反正开学要考试。”
“考试?!”
“回来就考,第六章全部内容。”醪糟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,像是在说一件完全正常的事情,“你们可以放假,但知识不放假的嘛。”
全班沉默了几秒。赵磊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知识有没有假期我不知道,但我是真的需要假期。”
醪糟听到了。他看了赵磊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:“赵磊,你说得很对。知识不需要假期,你需要。但化学需要你。”
赵磊趴在了桌上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,赵磊冲到讲台上,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巨大的字:
岱海两日游·自愿报名·速来!
他在下面留了一个空白区域,让大家签名。第一个签名的是陈浩,签得很大,占了半个区域。第二个是唐文,签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签一份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合同。第三个是李浩然,他签完了以后把张思琪的名字也签上了,张思琪看到以后打了他一下,但没有擦掉。
苏栀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支蓝色的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字不大,工工整整的,在那些潦草的签名中间显得格外安静。
林逸飞是最后一个签的。他从最后一排走到讲台上,拿起粉笔,在苏栀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赵磊在底下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“哦——”的声音,被林逸飞回头瞪了一眼,立刻收了声。
宇文玥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,没有动。她没有去看那块黑板,也没有人去看她。
黑板上的名字越来越多,最后凑了二十三个人。
赵磊数了两遍,确认是二十三个,然后在黑板上写下:岱海两日游·二十三人·雄起!
六月六日,假期第一天,岱海两日游原定出发的日子。
早上七点,赵磊在校门口等。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,包里塞满了零食——薯片、虾条、瓜子、饼干、巧克力、火腿肠、面包、可乐、雪碧、矿泉水,几乎把学校门口小卖部的零食货架搬空了一半。他还带了一张野餐垫,叠得整整齐齐的,用绳子捆在登山包的侧面。
七点十分,陈浩到了。他空着手,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双肩包,看起来像是去上课而不是去旅游。赵磊问他“你就带这么点东西?”他回了一句“我又不是去野外生存”。
七点十五,唐文到了。他带了一个保温袋,里面装着他自己卤的鸡翅和鸡爪,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。赵磊打开保温袋闻了一下,眼睛亮了:“唐文,你以后要是考不上大学,真的可以去开个卤味店。”
“你再说一次‘考不上大学’,我把鸡翅收回来了。”唐文把保温袋抢回去,护在怀里。
七点二十,李浩然到了。他背着一个普通大小的书包,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瓶水。张思琪和他一起来的,两个人的公交卡是同一张充值卡办的,卡套是同一个款式,一个蓝色一个粉色。
七点二十五,苏栀到了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,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防晒衣,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。头发扎成了高马尾,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,包的侧面挂着一个水杯。
林逸飞比她早到五分钟。他是骑电瓶车来的,把车停在了校门口的停车棚里。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,脚上是一双登山鞋——他专门为这次出行买的,在夜市上花了六十块钱。
他看到苏栀走过来的时候,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她今天有多特别——她每天都很好看,但今天的好看和在学校里不一样。在学校里,她穿着宽大的校服,头发扎得一丝不苟,表情永远从容而克制。但今天,棒球帽、防晒衣、白色帆布鞋,这些东西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、正在放假的、要去旅行的高中女生。
这个普通感,让林逸飞觉得她忽然变得很近。
七点半,人数清点完毕——二十三人,全部到齐。赵磊作为活动的“发起人”,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,清了清嗓子,准备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出发宣言。
“各位同学——”
“赵磊,我们怎么去?”陈浩打断了他。
赵磊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。他在群里吆喝了三天,在黑板上写了巨大的一行字,签了二十三个人的名字,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件事:岱海在哪儿?怎么去?
“坐大巴?”他试探性地回答。
“大巴站在城西,我们打车过去也要二十分钟。然后到了岱海县城,还要转车去湖边。”陈浩显然是做过功课的,“这样折腾下来,到岱海至少中午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包车。我们已经凑了二十三个人,包一辆大巴直接去岱海湖边,人均四十块左右。”陈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个租车公司的电话,“我已经问过了,有车。”
赵磊看着陈浩,嘴巴微微张着:“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?”
“你刷屏的时候。”陈浩面无表情地把纸收回去,“你没发现你的消息我后来都没回吗?因为我在查攻略。”
全班笑了。赵磊被笑得满脸通红,但他没有生气,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没有陈浩,他这二十三个人可能真的要站在校门口讨论怎么去了。他是个很好的发起者,但从来不是一个好的执行者。他擅长做梦,但不擅长把梦变成现实。
大巴来了。
一辆三十三座的中型客车,蓝白相间的车身,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很新。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,姓王,说话带着浓重的定西口音,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帮他们把行李塞进车底的行李箱。
二十三个人陆续上车。座位随便坐,大家像小学生春游一样抢靠窗的位置。
赵磊抢到了司机后面的第一个座位,号称“副驾驶位”,把登山包放在脚边,拉好安全带,一脸志得意满。
陈浩坐到了最后一排,理由是“最后一排能躺下来睡觉”。他把双肩包当枕头,横躺在三个座位上,闭上眼睛之前说了一句:“到了叫我。”
李浩然和张思琪坐在了中段的双人座。李浩然靠窗,张思琪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背包的距离,但那个背包的拉链开着,里面的东西时不时地被张思琪伸手进去掏一下——充电宝、纸巾、薄荷糖。
林逸飞上车的时候,看到苏栀已经坐在了右侧中间的位置。她靠窗,旁边的座位空着。张思琪上车的时候本来想去坐那个空位,但李浩然拉了她一下,用下巴朝林逸飞的方向努了努,张思琪看了一眼,笑了,拉着李浩然坐到了后面。
林逸飞走到苏栀旁边的空位,站了一下。
“有人吗?”他问。
苏栀正在低头看手机,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,帽檐下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林逸飞坐下来,系好安全带。
大巴发动了。
车子驶出校门口那条熟悉的街道,经过他每天上下学经过的路口,经过南门巷子——那个他每天停放电瓶车的地方。苏栀也往窗外看了一眼,那个公交站牌正在从车窗外滑过去,站牌下站着一个胖大叔,手里拿着一个煎饼果子,和往常一样。
“那个胖大叔今天还在。”林逸飞说。
“他每天都在。”苏栀说,“我怀疑他是那个站牌的守护神。”
“守护公交站牌的胖大叔?”
“对。他的任务就是站在那里,等人来接。”
林逸飞笑了。苏栀也笑了,帽檐下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很好看的弧线。
车子驶过定西老城区,驶过城西的工业区,驶上高速公路。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农田,从农田变成了山丘,从山丘变成了远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的黛青色山脉。
赵磊在“副驾驶位”上已经和司机王师傅聊开了。他问王师傅去过哪些地方,王师傅说他开大巴二十年,去过甘肃、青海、宁夏、陕西、四川、西藏,几乎把西北和西南跑了个遍。赵磊问“西藏的路是不是很难开”,王师傅说“难开,但好看”,然后开始讲他在青藏线上看到的日出。他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,但他说到“太阳从雪山后面出来的那一刻,整个车厢都是金色的”的时候,赵磊安静了。
“王师傅,你下次去西藏能不能带上我?”赵磊问。
“你不上学啊?”
“我可以请假。”
“你老师同意吗?”
赵磊沉默了一下:“那我先考上大学,然后你带我去。”
“行。”王师傅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塞进烟盒里,“你考上了,我免费带你跑一趟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,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休息。所有人下车,伸懒腰,上厕所,买零食。服务区的超市不大,但被这二十三个人挤得满满当当,收银台的阿姨一边扫码一边嘀咕:“你们是哪个学校的?放假了是吧?”
“定西一中的!”赵磊抱着一大桶可乐走过来,声音大得像在报到。
“定西一中?好学校啊。”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学习好吗?”
赵磊把可乐放在收银台上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:“阿姨,我给您扫码。”
林逸飞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,靠着大巴的车身,喝着一瓶水。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风是凉的,从远处的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种干燥而清冽的味道,像是秋天的风提前到了。
苏栀从超市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根冰棍。她撕开包装纸,把冰棍举到嘴边,咬了一小口,眉头皱了一下——太冰了。
“你要不要?”她把冰棍朝林逸飞的方向递了一下。
林逸飞愣了一下。
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——至少苏栀做得很自然。她举着冰棍,表情随意,像是在问一个很熟的朋友“你要不要吃一口”。但林逸飞不觉得自己和苏栀已经熟到了可以分享同一根冰棍的程度。
他犹豫了零点五秒,然后摇了摇头:“不用,谢谢。”
苏栀没有坚持,把冰棍收回去,继续小口小口地吃。
林逸飞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觉得那个“不用”可能说错了。但“说错”和“做错”之间的区别,他还没有想清楚。
又开了两个小时,岱海到了。
大巴沿着一条窄窄的柏油路驶入湖区,路两边的白杨树高大而笔直,叶子在风中哗哗地响,像无数只手在鼓掌。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面,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,亮得让人眯起眼睛。
岱海不是一个圆形的湖,而是一个狭长的、像一滴眼泪的形状。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倒映着天上的云和远处的山。湖边是大片大片的芦苇,五月底的芦苇还没有抽穗,嫩绿色的,在风中弯着腰,像在鞠躬欢迎。水鸟在芦苇丛中起起落落,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亮得刺眼,叫声清脆而短促,像是在互相呼唤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王师傅把车停在湖边的停车场,熄了火。
所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,往车窗外看。赵磊第一个冲下车,站在湖边的土路上,张开双臂,对着湖面大喊了一声:“岱——海——我——来——了——!”
回音从远处的山壁上弹回来,一浪一浪的,像湖水的波纹被复制到了空气中。
陈浩走下车,眯着眼睛看湖面,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,看了看,不满意,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一张。唐文提着保温袋走下车,站在赵磊旁边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:“空气真好。”
“空气好有什么用?又不能吃。”赵磊说。
“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东西都想到吃?”
“你把鸡翅带来了,我不能想吗?”
张思琪和李浩然最后下车。张思琪站在车门口,看着湖面,忽然安静了。她不是那种会被风景打动的人,但岱海的安静、开阔、无边无际,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小,小到可以被这片水面轻轻托起。
苏栀走下车,站在停车场边上,摘下棒球帽,任风吹乱头发。风吹起她的防晒衣,衣角在身后飘着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她闭了一下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呼出来。
林逸飞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,看着她的防晒衣在身后翻卷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梦——一个关于夏天的、关于远方的、关于一个女生的梦。如果这个梦是真的,他希望能做久一点。
宇文玥是最后一个下车的。
她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,靠窗的位置。整个路程中,她几乎没有说话,也没有睡觉。她一直在看窗外,看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,从乡村变成荒野,从荒野变成湖。她的笔记本翻开在膝盖上,上面没有写新的字,但她的手一直放在笔记本上,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还在。
她走下车,站在停车场边缘,和陈浩、唐文他们隔了一段距离。她看着湖面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她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