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二日,周日,晚自习。
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,但从下午到傍晚,天色只是阴沉着,像一块浸了水的灰色棉布,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。空气闷得像蒸笼,教室里开了两台吊扇,呼呼地转着,搅动的风带着粉笔灰的味道,吹在人皮肤上黏糊糊的,不凉快,只让人觉得更烦躁。
林逸飞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的笔停了很久了。他的物理练习册翻在第三十七页,上面是一道关于动量守恒的大题,他画了受力分析图,列了方程,但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发现两边约不掉,只能全部划掉重来。他已经反复算了三遍,每一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。
赵磊趴在他旁边,脸贴着桌面,嘴巴微张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他在晚自习开始后的第十分钟就睡着了,林逸飞用笔戳了他两次,第一次他动了一下,第二次他翻了个面继续睡,像一只固执的猫。
韩思远在第一排,脊背挺得笔直,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,正在用一种旁若无人的专注演算。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地移动着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一只蚕在啃食桑叶。
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。不是那种傍晚日落的天暗,而是那种浓云压顶、白昼如夜的天暗。七点钟的天空看起来像晚上九点,路灯提前亮了,橘黄色的光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无力而单薄。
苏栀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外。
她的座位靠窗,能清楚地看到天边堆积的云层。那些云不是平时那种松松散散的棉花状的云,而是厚重的、层叠的、像山峦一样的云,颜色从灰白过渡到深灰,再到边缘处几乎发黑的墨色。风开始大了,操场上的国旗被吹得猎猎作响,旗杆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张思琪侧过头看了看窗外,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:“暴雨黄色预警,说是有七级大风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。
不是那种远处天边隐隐约约的闪,而是就在头顶上方,白光亮得像闪光弹,照亮了整间教室。所有人同时抬头,眼睛被晃得睁不开。
然后,雷声来了。
不是一声,而是一连串。轰隆隆地滚过来,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推着一辆巨大的货车,从东到西,又从西到东,在头顶来回碾压。声音大到教室的窗户都在震动,玻璃发出细碎的颤音,像在哭。
教室里的灯闪了一下。
所有人抬头看灯。灯又闪了一下。第三下的时候,灯灭了。
整个教室陷入了黑暗。
不是那种被窗帘遮住的黑,而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、浓稠的、几乎让人感到窒息的黑。窗外的路灯也灭了,整个校园陷入了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市区方向透过来一点微弱的、惨白的光,那是城市另一边还没有被暴雨吞没的地方。
教室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。
然后炸了。
“停电了!”
“我操,什么都看不见!”
“谁踩我脚了!”
“别挤别挤!”
赵磊从桌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像装了弹簧。他在黑暗里摸索着找自己的眼镜,手在桌面上扫了好几圈,最后摸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,戴上,发现是他的水杯盖。
“谁把我眼镜拿走了?!”
“你的眼镜在你脸上。”林逸飞说。
赵磊摸了摸自己的脸,果然摸到了眼镜的镜框。他长出了一口气,然后又紧张起来:“停电了怎么办?晚自习还上不上?”
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。教室里乱成一锅粥,有人在用手机的手电筒照明,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,像探照灯;有人在黑暗中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,模仿动物的叫声或者恐怖片里的音效;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,准备趁黑溜走。
韩思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,不大,但很稳:“所有人待在座位上,不要乱动。我去找周老师。”
光柱照到他的脸上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慌乱,像一台在断电后切换到备用电源的机器,依然在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行。
韩思远摸黑走出了教室。
窗外的暴雨在这一刻真正开始了。不是一滴一滴地下,而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倒。雨水打在窗户上,发出密集的、急促的“啪啪”声,像有人在外面用无数颗石子砸玻璃。风裹着雨,雨卷着风,天地之间被雨水连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。
一道闪电再次劈下,这一次近到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闪电的路径——从云层里分叉出来,像一棵倒着长的树的根系,分出一条一条的枝杈,劈向地面。雷声几乎同时炸响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有几个女生小声叫了出来。张思琪下意识地抓住了苏栀的手臂,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苏栀没有动。她坐在黑暗中,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,眼睛看向窗外。闪电的光照在她的脸上,明灭不定,像一帧一帧的胶片,每一帧都定格在一个不同的表情上。
林逸飞在黑暗中看着她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黑暗中看到她。也许是因为他一直在看她,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这种黑暗。她坐在第三排,侧脸对着他,轮廓在闪电的光里时隐时现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。
不是因为雷声。
韩思远很快回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,光柱在教室的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圈,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“周老师说,停电是变压器被雷击中了,正在抢修。今晚的晚自习取消,所有人收拾东西,按班级顺序到操场集合,然后统一放学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“取消?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周老师万岁!”
“等等,外面下那么大雨,怎么走?”
韩思远举起手,所有人安静:“学校会安排,先到操场集合。快收拾东西,别磨蹭。”
教室里立刻忙碌起来。有人在黑暗中摸黑收拾书包,有人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照明,有人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书本往书包里塞,有人把别人的笔袋装进了自己的书包然后又倒出来重新分拣。
赵磊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,发现自己的笔找不到了。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,发现那支笔正夹在他的耳朵上。他把笔取下来,塞进书包,拉好拉链,站起来:“我准备好了!”
“你的鞋穿反了。”林逸飞说。
赵磊低头看了看,左脚穿的是右脚的鞋,右脚穿的是左脚的鞋。他蹲下来换鞋的时候,听到陈浩在黑暗中笑出了声。
“你别笑,你也穿反了。”唐文说。
陈浩低头一看,果然。
黑暗中,所有人都在犯错,也都在别人的错误中找到了安慰。
苏栀收拾好东西,背上书包,从座位上站起来。她往教室后门走的时候,经过了林逸飞的座位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。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了,其他班的学生也在往外走,人流在走廊和楼梯间缓慢地移动。有人打开了手机的音乐外放,放着某首流行的歌,前奏刚响起就被旁边的人骂了一句“关掉”,然后音乐停了,只剩下嘈杂的人声和窗外的雨声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没有电,不会亮了。所有人只能靠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路。一层楼一层楼地往下走,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,密集而急促,像某种古老的鼓点。
走在前面的一个女生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,旁边的人拉住了她。她的手机掉在地上,手电筒的光照着楼梯的台阶,上面的水渍反着光。走廊和楼梯都湿了,雨水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,在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。
苏栀走在林逸飞前面,中间隔了两个人。她的书包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马尾在脖颈后面摆来摆去。林逸飞注意到她的帆布鞋鞋带松了,一根鞋带拖在地上,在他眼前晃来晃去,像一个无声的提醒。
他想叫她,但走廊上太吵了,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声和雨声里。他想伸手去拍她的肩膀,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碰一个女生的肩膀,这个动作怎么看都不太对。
他放弃了。
走到一楼的时候,人潮涌出教学楼,在架空层下聚集。雨太大了,从教学楼到操场这段路完全暴露在暴雨中,没有任何遮挡。先到的人在架空层下等着,后到的人不断地挤进来,空间越来越小,人贴着人,空气变得湿热而沉闷。
周敏站在架空层的边缘,手里拿着一把没撑开的伞,正在和几个老师商量着什么。她的表情在闪电的光里显得格外严肃,雨水飘过来,打湿了她的裤腿和鞋面,她浑然不觉。
“同学们,”她转过身来,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有些单薄,但语气里的稳让人安心,“等雨小一点再走。现在太大,出去衣服全湿了。”
“周老师,万一雨一直不小呢?”赵磊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“那就在这等,等到雨小为止。”
“等到明天呢?”
“那我请你吃早饭。”周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赵磊安静了。
架空层下的空间不大,六七十个人挤在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,书包碰着书包。有人在抱怨雨太大了,有人在庆幸晚自习取消了,有人在讨论回去以后要吃什么夜宵。嘈杂的声音在混凝土的顶棚下反射、叠加、混响,变成了一种嗡嗡的白噪音。
林逸飞站在人群的边缘,雨水从顶棚的边缘滴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一滴一滴的,凉凉的。他侧过头,看到苏栀站在离他大概两米远的地方,正低着头,把滑落的书包带子重新背好。
张思琪站在苏栀旁边,正在和李浩然说着什么。李浩然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,正在犹豫要不要撑开。
“你带伞了?”张思琪问。
“带了。但这么大雨,撑了也没用。”
“那你还带?”
“我妈让我带的,说‘有备无患’。”李浩然苦笑了一下。
张思琪看了他一眼,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件折叠好的雨衣:“我有雨衣。你撑伞,我穿雨衣,我们看谁的防水效果好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明天中午的鸡腿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个人在暴雨前的架空层下立下了关于鸡腿的赌约,周围的人都笑了。赵磊笑得最大声,笑完了以后发现自己的伞忘带了,又开始新一轮的哀嚎。
雨渐渐小了。
不是小了很多,而是从“铺天盖地”变成了“倾盆而下”,从“倾盆而下”变成了“大雨滂沱”。虽然还是很猛,但至少能看到减弱的趋势了。周敏和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,决定分批放人。
“走读生先走,住校生回宿舍。走读生注意安全,路上小心,到家在群里报平安。”周敏的声音在雨中传开。
人群开始移动。有人冲向雨中,瞬间被淋成落汤鸡,书包顶在头上挡雨,在雨幕中飞奔而去。有人撑着伞走进雨中,伞被风吹得翻了过去,又翻回来,又翻过去,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挣扎的蝴蝶。有人用书包挡雨,有人用外套挡雨,有人什么都不挡,直接走进雨里,像是在宣告“反正已经湿了,无所谓了”。
林逸飞没有带伞。
他站在架空层下,看着雨幕,犹豫了大概两秒钟。然后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,顶在头上,准备冲出去。
“林逸飞。”
他转过头。苏栀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雨伞。
“你用我的伞吧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还有一件雨衣。”苏栀从书包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淡蓝色雨衣,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我妈让我带的。她看了天气预报。”
林逸飞看着那件雨衣,又看了看那把透明雨伞。雨伞很小,只够一个人用;雨衣是连体的,从头包到脚,看起来很可靠。
“你有雨衣为什么还带伞?”他问。
“伞是遮阳用的。”
“晚上遮什么阳?”
苏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把雨伞塞进林逸飞手里,自己套上了那件淡蓝色的雨衣。雨衣的帽子戴在头上,收紧的抽绳在下巴下面打了个结,只露出一张脸。她整张脸被雨衣的蓝色衬得很白,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,眼睛里的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一起走进雨中。
苏栀走在前面,雨衣的下摆在膝盖处晃来晃去,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水花。林逸飞跟在后面,撑着那把透明的雨伞,雨水打在伞面上,发出密集的“嗒嗒”声,像有人在头顶敲着某种节奏。
从教学楼到校门口这段路,平时走三分钟,今天走了大概五分钟。不是因为雨大,而是因为林逸飞刻意放慢了速度,想把这段路走长一点。
他想走到天荒地老。
但路有尽头。
校门口到了。家长们的车停在门口两侧,车灯在雨中亮着,灯光穿过雨幕,变成了模糊的光柱。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,有人在招手,有人在雨中撑着伞等,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人也被吹得站不稳。
林逸飞把伞还给苏栀:“谢谢。”
苏栀接过伞,把雨衣的帽子往后推了推,露出了被压扁的碎发:“你骑车回去小心点,路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到家在群里说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苏栀点了点头,撑开伞,转身往公交站走去。她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远,透明雨伞在路灯的光线下几乎隐形,远远看上去,像是她一个人走在大雨里,什么遮挡都没有。
这个画面让林逸飞想起了什么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打开相机,在雨中站了几秒,然后放下手机,没有拍照。
有些画面不需要拍下来。拍下来就变味了。
他骑上电瓶车,戴上头盔,发动车子。雨打在他的头盔面罩上,模糊了视线,他用手套擦了一下,面罩上的水珠被抹开,变成了一层更模糊的水雾。
他骑得很慢。
路上的积水很深,电瓶车开过去,车轮两侧溅起的水花像两道翅膀,短暂地展开,然后消失在身后的雨幕中。路灯的光在水中折射,在地面上画出不规则的光斑,像一幅抽象画。
他骑了大概十五分钟,到家。
上楼梯的时候,他的鞋里全是水,每走一步都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音。他站在家门口,在门垫上跺了跺脚,从书包里摸出钥匙,开门。
他妈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和一双拖鞋,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,皱了皱眉:“不是带了伞吗?”
“伞给别人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同学。”
他妈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她把干毛巾递给他,拖鞋放在他脚边:“快去洗澡,别感冒了。姜汤在灶上,自己盛。”
林逸飞换了鞋,走进浴室,脱掉湿透的衣服,打开热水。
水很热,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,镜子上结了一层白雾。他在雾气中看到了自己的脸,模糊的、扭曲的、不真实的。
他冲着热水,想着刚才的事。
雨中,那把透明的伞,那件淡蓝色的雨衣,那张被雨衣帽子框住的脸。
他想着想着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洗完澡出来,他穿着干爽的家居服,坐在餐桌前,喝他妈煮的姜汤。姜汤很辣,辣得他龇牙咧嘴,但喝完以后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了。
他拿出手机,看到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。
赵磊:报告!本人已安全到家!全身湿透!书包里的作业也湿了!请问作业湿了还要交吗?周老师:要。赵磊:……唐文:我也到家了,卤了一锅鸡翅,谁要吃?明天带学校来。陈浩:我要两个。张思琪:我要一个。李浩然:我也要一个。唐文:@李浩然 你给张思琪带就行了,你俩一起吃不就行了?群里安静了几秒。张思琪发了一个“敲打”的表情。李浩然发了一个“闭嘴”的表情。唐文发了一个“无辜”的表情。
林逸飞看着屏幕,笑了。他继续往上翻,翻到一条消息——
苏栀:到家了。
时间是十五分钟前。
他在苏栀的消息下面回了一条:“我也到了。”
过了大概十秒钟,苏栀发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。
然后她又发了一条:“雨衣很好用,下次下雨还穿。”
林逸飞看着这条消息,想回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这个“好”字的重量,比他想的要重很多。
他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但已经小了很多。路灯的光在雨中变得柔和,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橘黄色光晕中,像一幅被打湿了的水彩画。
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,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清凉而湿润,让人忍不住深呼吸。
他想,这个学期的暴雨天,他应该会记住很久。
不是因为暴雨,而是因为暴雨里有人给了他一把伞,然后又用一件淡蓝色的雨衣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小小的、走动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