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me: 此间少年皆杀青
Author: 棠溪wwb

五月六日，返校。

定西一中的校门在早上七点准时打开，学生们鱼贯而入。五一假期的五天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梦，还没来得及回味就结束了。有人拖着步子走进校门，脸上写满了“不想开学”的倦怠；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，里面装着没写完的假期作业；有人在校门口遇到了五天没见的朋友，站在花坛边就开始交换假期的见闻。

林逸飞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校。

他把电瓶车停在南门巷子的时候，特意看了一眼公交站牌。站牌下站着一个胖大叔，手里拿着一个煎饼果子在啃，不是苏栀。他收回目光，锁好车，往校门口走。

今天是返校日，也是周敏突击检查仪表的日子。

这件事在班级群里已经传开了。昨天晚上，韩思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明天早上周老师会检查头发、校服、校牌，不符合要求的扣分。”消息发出去之后，群里安静了三秒钟，然后炸了。

赵磊：“我头发上个月刚剪的，应该没事吧？”陈浩：“你上次剪头发是二月，现在五月了。”赵磊：“……完了。”唐文：“校牌我找不到了，怎么办？”韩思远：“找周老师补办，扣两分。”唐文：“两分？！我一个假期才攒了五分！”

林逸飞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，正在吹头发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头发——不长不短，刚好在“合格”和“不合格”之间的灰色地带。他把头发往左边拨了拨，又往右边拨了拨，最后决定保持原样。周敏要是真想扣他分，他就算剃成光头也逃不过。

他走进教室的时候，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。

五天没见，大家的变化不大不小。陈浩晒黑了一点，据说他在假期里骑电动车到处跑，防晒霜都没涂。唐文胖了一圈——肉眼可见的那种胖，脸颊上的肉鼓了出来，连双下巴都有了轮廓。赵磊倒是没什么变化，但他的书包上多了一个新的挂件，是一只毛绒绒的小熊，粉色的。

“你书包上挂的什么玩意儿？”林逸飞指着那只小熊。

“挂件。”赵磊把小熊捏了捏，“可爱吧？”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种东西了？”

赵磊没有回答，但林逸飞注意到他的目光瞟了一眼手机屏幕。屏幕上是他和林雨桐的聊天记录，最新一条是林雨桐发的，内容是：“你今天返校吧？加油哦～”后面跟了一个小熊的表情包，和书包上那只一模一样。

林逸飞懂了。

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，把书包放好，拿出假期作业摆在桌面上。五天的时间，他把作业写完了——这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成就。以前放假，他总是拖到最后一天晚上才开始赶，写到凌晨一两点还写不完。这次不一样。他在放假第三天就把数学和物理写完了，第四天写了语文和英语，第五天检查了一遍。多出来的时间，他用来看苏栀推荐的那本英语阅读理解的专项训练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。以前觉得放假写作业是一件反人类的事情，现在做起来竟然觉得……还行。可能是因为做这些题的时候，他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画面——某一天，苏栀会问他“你做了吗”，他可以回答“做了”，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说“还没”。

苏栀在七点二十分的时候走进了教室。

她今天扎了一个低马尾，头发比放假前短了一截。林逸飞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她剪了头发。之前她的马尾能垂到肩胛骨，现在只到脖子中间。长度变化很明显，明显到连坐在她旁边的张思琪都惊呼了一声：“你剪头发了？！”

“嗯，昨天去剪的。”苏栀把书包放下，坐好。

“剪了多少？”

“大概十厘米。”

“为什么剪那么多？”

苏栀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太长了，不好打理。”

林逸飞在最后一排听到了这个回答。他想起了周敏在放假前说过的话——“返校后突击检查仪表”。苏栀剪头发，大概率和这个有关。她不是一个会违规的人，哪怕只是一条关于头发长度的规定，她也会提前做好准备。

这就是苏栀。她永远在规则之内做到最好，不给任何人扣她分的机会。

林逸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，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的纠结有点多余。他根本不需要想那么多，因为苏栀的存在本身就定义了一个标准——不是她定的标准，而是她做到的标准。你看着她就知道，什么叫做“把事情做在前面”。

七点三十分，周敏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了几分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站在门口，没有马上进来，而是先把目光投向了教室里的每一个人。

那种目光不是扫视，是扫描。像机场安检的X光机，每个人从她面前经过，都会被看透。

“所有人起立。”她说。

全班站起来。

周敏从第一排开始，一个一个地检查。头发、校服、校牌、指甲。她检查得很仔细，每个人都要看够三秒钟才会在手里的表格上打个勾或画个叉。

“王宇，指甲剪一下，明天再看到扣两分。”

“陈果，校牌呢？”

“忘……忘带了。”

“扣两分，明天带来。”

“李浩然，你的校服拉链拉到顶，别敞着。”

周敏一路检查过来，走到第三排的时候，在苏栀面前停了一下。她看了看苏栀的头发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什么也没说，在表格上打了个勾。

苏栀的头发刚好合格。不多一分，不少一分。

周敏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，林逸飞站得笔直。她看了看他的头发，又看了看他的校服，最后看了一眼他的校牌——照片是高一入学时拍的，那时候他比现在瘦，头发也比现在长，看起来像另一个人。

“林逸飞。”

“到。”

“假期作业写完了吗？”

“写完了。”

周敏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里有审视，也有意外。她没有继续问，在表格上打了个勾，走向下一个。

全班检查完毕，周敏走回讲台。

“坐。”

所有人坐下。

“这次仪表检查，全班六十四个人，合格五十九个，不合格五个。”周敏翻开文件夹，念出了五个名字，“王宇、陈果、赵磊、刘一鸣、张思琪。”

张思琪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，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——拉链拉到了顶，校牌也戴了，指甲也剪了。她想不出自己哪里不合格。

“张思琪，你的头发。”

张思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她的头发披散着，没有扎起来。

“学校规定，女生头发过肩必须扎起来。”周敏的声音不带感情，“你的头发早就过肩了，今天没有扎，扣两分。明天开始，扎好再来。”

张思琪咬了咬嘴唇，没有反驳。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根皮筋，把头发随手一扎，动作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服气。但周敏已经不看她了，正翻开下一个表格。

周敏走了之后，教室里恢复了正常的喧闹。

赵磊趴在桌上，用笔在本子上画圈圈：“一回来就扣分，一回来就扣分，这个学期的开头也太不友好了。”

“你被扣了什么？”陈浩从前面转过身来。

“校服。说我穿的裤子不是校裤。”

“你的裤子确实不是校裤。”

“但它长得像啊！”

“长得像没用，你长得还像周润发呢，你是吗？”

赵磊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无法反驳。

林逸飞坐在最后一排，把假期作业整理好，等着第一节课的老师来收。他没有参与到前排的讨论中，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人吸引住了——苏栀正在和张思琪说话，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，苏栀的声音很小，但林逸飞隐约听到了几个字。

“……他不说，我也不会问。”

然后张思琪笑了，那种笑不是开玩笑的笑，而是一种“我知道你说的是谁”的笑。

林逸飞收回目光，盯着桌面上的物理练习册。练习册的封面被他翻得起了毛边，上面有一道折痕，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翻到第三章的时候留下的。

第一节是语文课。

周敏走进教室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沓作文本。她把作文本放在讲台上，没有马上开始讲课，而是先看了一眼全班，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
“假期写的那篇作文，我改完了。整体来说，比上学期有进步。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。

“我放假的时候，在家里翻了一下你们从高一到现在每一次大考的成绩单。我发现一个问题——有些同学的排名是波浪线，上上下下，不稳定。有些同学的排名是直线，一直在往下走。只有很少的同学，是一直在往上走的。”

她从作文本最上面抽出一本，翻开，念了一段：“‘我觉得高中的每一天都很漫长，但回头一看，两年就过去了。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变好，但我知道，我在试着变好。’”

她合上作文本。

“这篇作文是林逸飞写的。”

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。

林逸飞的脸在那一瞬间红了。不是那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红，而是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的、毫无遮掩的红。他不知道自己写的那段话会被周敏当众读出来。如果他知道，他一定会把那句话删掉，或者改成“我觉得高中的每一天都很漫长，作业很多，考试很难，食堂的饭很难吃”。

周敏没有看他。她把作文本放回讲台，翻开课本。

“今天讲杜甫，《登高》。你们先自己读一遍，读完我来讲。”

林逸飞翻开课本，找到《登高》那一页，目光落在第一行：“风急天高猿啸哀，渚清沙白鸟飞回。”他读了一遍，又读了一遍，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。他的脑子里全是周敏刚才念的那段话，和他自己的字迹重叠在一起，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，反射出无数个自己。

周敏为什么选他的作文来念？

是因为他写得最好？不可能。苏栀的作文每次都是全班最高分，周敏要念也应该念她的。

是因为那句话最能代表她想说的？可能。

还是因为她知道些什么？

他想起了放假前晚自习在走廊上遇到周敏的那次对话。她没有追问他的目标，也没有追问他的动力，只是说了一句“你要想清楚，你为什么想往前冲”。

她什么都知道。

这个念头在林逸飞心里转了一圈，落下来，沉在底部，像一颗石头沉进水里，不再浮起来。

上午第四节课下课后，赵磊拉着林逸飞去食堂。

食堂里人山人海，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。赵磊踮起脚尖看了看，选择了一排看起来最短的队伍站进去。林逸飞跟在他后面，手里拿着饭卡，目光在人群中搜索。

他没有在找谁。他只是在看。

唐文在隔壁队伍里，手里拿着两个餐盘，表情专注地盯着窗口里的红烧肉。陈浩在更远的地方，跟三班的一个男生在说话，笑得很大声。李浩然和张思琪坐在一起，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，但两个人的筷子总是伸向同一个菜碟。

林逸飞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上。

苏栀一个人坐在那里，面前放着一碗面，正在用筷子一根一根地挑着吃。她的吃相很慢，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，又或者她只是不习惯在任何事情上表现得很急切。

赵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叹了口气。

“兄弟，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藏。”

“我怎么了？”

“你的眼睛在看哪里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赵磊回过头来，压低声音，“而且你知道吗，你看她的方式，和你做题的时候看题目的方式，一模一样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专注。你做题的时候很专注，你看她的时候也很专注。但你做题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专注，你看她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看她。”

林逸飞张了张嘴，想说他只是在观察，观察是写作的基础，周敏说的。但他觉得这个解释太苍白了，苍白到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
“你能不能闭嘴？”他说。

“不能。因为我有义务提醒你，你现在脸上的表情，比你看电影的时候还丰富。”

食堂的空调开得很足，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，把食物的味道搅散在空气里。红烧肉的酱香、酸菜鱼的酸辣、米饭的清香，混合在一起，构成了定西一中食堂特有的气味。

苏栀吃完面，站起来，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。经过林逸飞他们这排队伍的时候，她的目光和他撞上了。

“中午不回去？”林逸飞问。

“不回。下午要考试，在教室复习。”

“什么考试？”

“生物。吴老师上周说的小测验，你不会忘了吧？”

林逸飞确实忘了。

苏栀看了他一眼，表情里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无奈，端着餐盘走了。

赵磊凑过来，用肩膀撞了一下林逸飞：“听到了吗？她连你忘了考试都知道。”

“那只能说明她记忆力好。”

“不，那说明她在记你的事。”赵磊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，“林逸飞，你想想，一个人会去记另一个人的事情，意味着什么？”

林逸飞没有说话。

他在想。

下午的生物小测验，吴老师出了二十道选择题和五道填空题，满分五十分，考试时间三十分钟。题目不难，大部分都是假期前讲过的内容，只要假期稍微翻了翻书就能做出来。

林逸飞用了二十分钟做完了全部题目。他检查了一遍，改了三个答案，然后交了卷。

苏栀比他早五分钟交卷。她交卷的时候，吴老师看了一眼她的卷子，微微点了点头，什么也没说。

走出考场的时候，两个人在走廊上并排走着。

“考得怎么样？”林逸飞问。

“还行。有一道关于光合作用的题，我不太确定。”

“哪一道？”

“就是那个……光照强度增加，光合速率不再增加的原因。”

林逸飞想了想：“那道题选‘二氧化碳浓度限制’。”

苏栀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对，我选了那个。但我犹豫了很久。”

“你不用犹豫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选的都是对的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之后，林逸飞觉得有点太直接了。他补充了一句：“我的意思是，你的第一感觉通常是对的。”

苏栀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

两个人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，这一段路不长，大概两百米。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，嫩绿色的，在阳光下半透明，像是用薄纸剪出来的。

“林逸飞。”苏栀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假期那篇作文，写的是什么？”

林逸飞停了一下脚步。他没想到苏栀会问这个。周敏在课上只念了那一段，没有念全文。他不知道苏栀是真的想知道全文，还是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说。

“就……随便写的。”他说。

“你写的那句话，不是随便写写的。”

林逸飞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：“我写的是，我可能变好了，也可能没有，但我在试。”

苏栀安静地听完，没有评价。

校门口的风吹过来，带着五月的温度和槐花的甜味。苏栀的马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，像钟摆。

“你在试。”她重复了这三个字，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也在试。”

林逸飞不知道她说的“试”是什么意思。是试能不能考进年级前一百？是试能不能在物理上再进一步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他没有问。

有些话，说出来就破了。

就像站在水边看自己的倒影，你不动，它就一直在那里。你一伸手去碰，它就碎了，变成一圈一圈的波纹，然后慢慢消失，什么也不剩。

林逸飞不想碰碎它。

他就站在那里，看着它。

看着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