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秘书坊的后院,槐树的叶子落尽了。
冬日的阳光薄薄的,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影。夏瑾萱裹着一件厚厚的斗篷,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三份书稿。
《花千骨》写到第三十七回了。白子画终于知道花千骨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命中注定的弟子,却因为师徒名分不敢越雷池半步。花千骨为了救他,偷盗神器,被整个仙界追杀。她在蛮荒中待了十六年,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瘦弱的少女了——她变成了一个人人畏惧的妖神。
“白子画,你亲手把我打入了蛮荒,却说会等我回来。你等我回来做什么?再打一次吗?”
夏瑾萱写完这一句,笔尖顿了顿,眼眶又红了。
她放下《花千骨》的稿子,拿起另一份——《冷宫皇后》下册。
上册写到了沈皇后在冷宫中生下皇子,赵贵妃派人来杀孩子,沈皇后拼死护子,皇帝终于来到冷宫,看到奄奄一息的皇后和刚出生的孩子,第一次对赵贵妃产生了怀疑。
下册要从这里开始写。赵贵妃不会善罢甘休,她会继续陷害沈皇后,甚至勾结外臣,意图废后。皇帝会在赵贵妃的蒙蔽下再次冷落沈皇后,但沈皇后已经不在乎了——她有了孩子,有了活下去的理由,有了不需要皇帝的底气。
夏瑾萱写到沈皇后对皇帝说那句话的时候,笔锋凌厉:
“陛下要废后,臣妾不怨。臣妾只求一件事——把这个孩子给臣妾。臣妾带着他走,走得远远的,永远不碍陛下和赵贵妃的眼。”
她写完这一段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这一段,她写的是沈皇后,也是自己。
二
第三份书稿是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》的番外。
番外写的是东华帝君和凤九的故事。她在正篇里只写了一点点,现在要单独成篇,写东华如何高高在上、不染凡尘,凤九如何为了他断尾刻字、历经劫难。
“东华,我不怕你拒绝我。我怕的是——你连拒绝都懒得拒绝。”
夏瑾萱写完这一句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这个番外会比正篇更虐,因为她要让东华最后才明白自己的心意,而那时凤九已经心灰意冷,再也不愿意看他一眼。
虐完再给个甜尾——这是她的原则。
三
第四本书——她铺开一张新的帛纸,在顶端写下标题:
《天子负卿》
笔名:长安客
第一行字:
“大汉元光年间,天子刘氏,有一皇后卫氏。卫氏出身微寒,以歌女之身入宫,得天子青睐,立为皇后,母仪天下。然天子宠爱日衰,另有李夫人入宫,宠冠六宫。李夫人病逝,天子以皇后之礼葬之。时皇后卫氏尚在,天子的举动,无异于将皇后的尊严踩入泥中。”
夏瑾萱写得很快。她写了卫子夫从歌女到皇后的传奇,写了她为天子生儿育女的付出,写了天子以皇后之礼葬李夫人的那一天,写了她身穿黑衣、一步一叩首跪行至宣室殿的血泪。
她写了自己跪在宣室殿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臣妾愿携太子远走,永绝宫廷”。
写到这一句的时候,她的手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愤怒。时隔这么久,她想到那一天,心里还是有一股火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写。
四
《天子负卿》完稿的那天,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。
夏瑾萱把书稿交给刻工的时候,特意叮嘱了一句:“这本书的作者署名‘长安客’,不要透露任何信息。”
刻工是跟了她几个月的老张,早就习惯了老板的神秘作风,点头道:“老板放心,规矩我懂。”
第一批印了三百本。
上架那天,神秘书坊门口的人比往常多了三倍。
“老板!听说新书写的是当朝的事?”
“老板!书里写的那个皇后,是不是卫皇后?”
“老板!你胆子也太大了吧!不怕杀头吗?”
夏瑾萱站在柜台后面,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夹袄,衬得那张脸白里透红,明艳不可方物。她笑眯眯地说:“书里的故事都是编的,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巧合?谁信啊。
五
《天子负卿》卖了三天,长安城就炸了。
不,不是炸了——是翻了。
茶楼里。
说书人一拍醒木:“上回书说到,那卫皇后身穿黑衣,捧着玉玺,从椒房殿一路跪行至宣室殿,血流满地——各位看官,你们说,这皇帝该不该出来?”
台下齐声:“该!”
说书人又一拍醒木:“可那皇帝偏偏不出来!让皇后在殿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!皇后额头磕破了,膝盖磨烂了,晕过去三次,醒来继续跪!”
台下有人抹眼泪。
“这皇帝太狠心了!”
“皇后做错了什么?不就是老了不中看了吗?”
“李夫人死了还要以皇后之礼下葬,这不是在打活人的脸吗?”
说书人又一拍醒木:“各位看官莫急——且听下回分解!”
“别下回啊!接着说!”
“就是!说到关键地方就不说了,你这是人干的事吗!”
说书人笑眯眯地端着茶走了,留下满堂的骂声和哭声。
六
后宫。
王美人的殿中,一群妃嫔围着火炉,人手一本《天子负卿》,哭成了一片。
“呜呜呜……皇后太可怜了……”
“她跪在宣室殿前的时候,我们都在干什么?我们居然在宫里等着看好戏……”
“我们太不是人了……”
李婕妤红着眼眶说:“你们还记得吗?皇后从长门宫回来之后,整个人都变了。以前她虽然温柔,但总有种小心翼翼的卑微。现在她不卑不亢,说话做事都有一种……我说不上来,就是让人觉得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。”
“那是因为她死过一次了。”王美人擦着眼泪,“一个人在冷宫里差点死了,出来之后还会在乎那些虚的吗?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们说……”一个低阶妃子怯怯地开口,“那本书写的,是不是真的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所有人心里都有答案。
七
宣室殿。
刘彻面前摆着三本书。
《冷宫皇后》下册,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》番外,《天子负卿》。
他先拿起《天子负卿》,翻开第一页。
“大汉元光年间,天子刘氏,有一皇后卫氏……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一页一页,一字一句,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。
卫子夫从歌女到皇后——他给的。
卫子夫为他生儿育女——他受的。
他以皇后之礼葬李夫人——他做的。
卫子夫身穿黑衣,一步一叩首,跪行至宣室殿——他看的。
她求他废后,求他放她走——他准的。
她被打入长门宫,高烧不退,差点死在里面——他不知道。
不,他知道。他后来知道了。他深更半夜闯入长门宫,把她从破床上抱起来,她的身体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他以为他已经弥补了。
但这本书告诉他——没有。
她跪行的那一路,流了那么多血,磕了那么多个头,她心里的伤,比额头的伤更深。她被打入长门宫的那三天,没有人去看她,没有人去救她,那种绝望,比冷宫更冷。
刘彻合上书,放在案上。他的手微微发抖。
福安在一旁看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福安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这本书的作者……”刘彻的声音沙哑,“查到了吗?”
“回陛下,署名叫‘长安客’。”福安小心翼翼地看了刘彻一眼,“和之前的‘无名氏’一样,查不到真实身份。”
刘彻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用查了。”他说。
福安一愣:“陛下?”
“朕知道是谁写的。”刘彻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,“朕知道。”
八
长孙皇后和李世民也在看天幕。
天幕上播放的,正是《天子负卿》在长安城引起的轰动。茶楼里说书人拍案惊堂,哭成一片的听众;后宫妃嫔围着火炉抹眼泪;朝堂上大臣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言。
李世民揽着长孙皇后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观音婢,你觉得这本书写得如何?”
长孙皇后想了想,说:“写得很好。”
“哦?”
“因为她写的不是故事,是真话。”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那一行行文字,“这位作者,应该是亲历过这一切的人。否则写不出那种痛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,说:“朕若是那个皇帝,你会怎么做?”
长孙皇后侧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弯:“臣妾不会让陛下有机会做出那种事。”
李世民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。
“说得好!”他将她揽进怀里,“朕的观音婢,从来不会让朕有机会后悔。”
长孙皇后靠在他胸口,轻声道:“不过那个皇后——卫子夫——她的做法,臣妾佩服。”
“佩服她什么?”
“佩服她敢跪。敢跪着把尊严跪回来。敢在冷宫中活下来。敢用自己的方式,让天下人都知道真相。”长孙皇后顿了顿,“这本书,就是她的反击。”
九
叶罗丽仙境。
灵公主坐在花海中,手中拿着一本从天幕上“投影”下来的《天子负卿》——天幕有一种神奇的力量,可以让各个时空的人看到、甚至“得到”天幕上出现的东西。
她翻到卫子夫跪行的那一段,眼眶红了。
“她怎么受得了……”
冰公主站在她身旁,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,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动容:“她不是受不了,她是必须受。因为她有孩子。她可以死,但她的孩子不能没有母亲。”
“那个皇帝太坏了!”王默气鼓鼓地说,“宠妾灭妻,还以皇后之礼葬那个妃子!他怎么不干脆把皇后杀了算了!”
“杀了反而痛快。”白光莹冷冷地说,“他这样钝刀子割肉,才是最残忍的。”
舒言推了推眼镜:“你们注意到没有,这本书的作者很聪明。她用的是化名,写的是‘大汉元光年间’的事,但谁都知道她写的是谁。这样一来,皇帝就算想治她的罪,也没有理由——她说的是‘故事’,‘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’。”
陈思思摇头:“不是聪明,是勇敢。在那个年代,敢写皇帝的人,十个有九个都死了。”
莫纱歪着头,紫色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:“可她还是写了。她不怕死吗?”
辛灵仙子从花海中走来,声音温柔而沉重:“她不是不怕死。她是不怕那个皇帝了。一个在冷宫中差点死过一回的人,这世上已经没有她怕的东西了。”
曼多拉女王站在镜空间前,看着天幕上那一行行文字,嘴角缓缓上扬。
“这个卫子夫,”她说,“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十
新还珠格格。
御花园里,一群人围着石桌,桌上摊着一本从天幕上“投影”下来的《天子负卿》。
小燕子一边看一边哭,哭得妆都花了:“呜呜呜……她跪了那么久,皇帝都不出来……他是不是人啊!”
紫薇递帕子给她,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:“她说‘臣妾愿携太子远走,永绝宫廷’的时候,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她不是不痛,她是不想再痛了。”
“这个皇帝,比皇阿玛还狠。”五阿哥永琪沉声道。
乾隆皇帝正站在他们身后,听到这话,咳了一声。
永琪一僵,回头看到乾隆,脸都白了:“皇、皇阿玛,儿臣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乾隆没有发怒。他只是拿起那本书,翻了几页,然后放下。
“这个卫皇后,”他说,“是个狠人。”
令妃站在一旁,轻声道:“陛下,臣妾倒是觉得,她不是狠,是绝。绝望的绝。”
乾隆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晴儿轻声道:“她在冷宫中的那三天,应该是她这辈子最绝望的三天。但那三天之后,她就再也不怕了。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,谁也打不倒她。”
尔康握紧了腰间的剑,低声道:“若是有人这样对紫薇,我必提剑杀了他。”
紫薇看了他一眼,眼中有泪光,也有笑意。
小燕子抹了一把眼泪,忽然问:“你们说,那个皇帝后来后悔了吗?”
所有人看向乾隆。
乾隆:“……”
“朕怎么知道!”他转身走了。
十一
神秘书坊的后院。
夏瑾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天幕上在放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的书卖得很好,第四本书的稿费够她吃三年,刘彻最近来书坊的次数越来越多了——每次都说是来买书,但每次都待很久,东看看西看看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她在躲他。
不是怕他,是懒得应付他。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白子画和花千骨,没空跟皇帝周旋。
“老板!”阿福从前厅跑进来,“那位又来了!”
“哪位?”
“就是那位——穿黑衣服的、长得很高的、每次来都不怎么买书光站着的那位!”
夏瑾萱叹了口气。
她放下笔,整了整衣裳,走到前厅。
刘彻站在书架前,手中拿着一本《天子负卿》,正低头看着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“夏姑娘,”他说,“这本书,是你写的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夏瑾萱心中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陛下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,才写得出来。”刘彻看着她,目光深邃如渊,“你经历过。”
夏瑾萱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“陛下,民女今年十五岁。皇后娘娘今年三十岁。皇后娘娘经历过的事,民女怎么可能经历过?”
刘彻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是十五岁。”他说,“你的眼睛不是十五岁的眼睛。”
夏瑾萱的笑容没有变,但心中警铃大作。
“陛下来书坊,就是为了跟民女说这些?”
“朕来买书。”刘彻扬了扬手中的《天子负卿》,“这本书,朕要了。”
夏瑾萱点了点头:“十两银子。”
刘彻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,然后拿着书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夏姑娘,”他说,“不管你信不信——朕后悔了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夏瑾萱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相信他后悔了。
但后悔有什么用?
有些伤害,一旦造成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就像沈皇后的冷宫,卫子夫的长门宫,花千骨的蛮荒——那些地方,去过一次,就是一辈子的伤。
她转身回到后院,坐在书桌前,铺开帛纸,继续写《花千骨》。
白子画终于明白自己爱花千骨,但花千骨已经被他伤得遍体鳞伤,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。
“白子画,你的爱太贵了。我要不起。”
夏瑾萱写完这一句,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不是为了故事哭,是为了自己哭。为了那个身穿黑衣、一步一叩首、血洒长街的自己。为了那个在长门宫中高烧不退、蜷缩在破床上等死的自己。
哭了一会儿,她擦干眼泪,继续写。
虐完了再甜。
这是她的原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