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过后月余,长安城入了深秋。
椒房殿中的沉水香日复一日地燃着,刘彻来得很勤,几乎夜夜留宿。他看夏瑾萱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深,那种深不是帝王审视臣子的深,而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深——带着贪恋,带着探究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。
夏瑾萱照单全收。
她温柔,顺从,在适当的时候撒娇,在适当的时候安静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本翻不完的书,每一页都有新的内容,让刘彻越看越想看,越看越放不下。
但她心里清楚,这还不够。
她需要更多的筹码。不是在后宫争宠的筹码,而是能够让她在这座深宫中活下去、活得好的筹码——自由、财富、人脉、退路。
而这些东西,都在这座皇城之外。
这日清晨,刘彻去宣室殿早朝之前,在夏瑾萱额头上落下一吻。
“今日朕会很忙,匈奴来使,怕是要议到傍晚。”
夏瑾萱替他整理衣领,温声道:“陛下忙正事要紧,臣妾正好趁今日出宫去城外的观音庙还个愿。”
刘彻低头看她:“还愿?许的什么愿?”
“许的是……”夏瑾萱微微垂下眼帘,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,“陛下平安康健,大汉国泰民安。”
刘彻心头一软,将她揽进怀里搂了搂:“早去早回。朕晚上来陪你用膳。”
“好。”
目送刘彻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,夏瑾萱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,确认他不会折返,才转身对内殿走去。
“春兰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夏瑾萱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白玉簪插在发间,又换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,不张扬却也不失体面。
“本宫要去观音庙还愿。你留在宫中,若陛下问起,就说本宫巳时出宫,申时之前回来。”
春兰应了,又道:“娘娘,要不要让赵远多带几个侍卫?”
“不必。赵远一人足矣。”
夏瑾萱又唤来另一个心腹宫女秋月,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。秋月听完,眼珠子转了转,会意地点点头,转身往宣室殿的方向去了。
不多时,宣室殿中,刘彻正与群臣议事。秋月找到刘彻身边的大太监福安,笑盈盈地说:“皇后娘娘今日出宫去观音庙还愿,烦请公公转告陛下一声,娘娘申时前就回来。”
福安笑着应了,趁刘彻喝茶的间隙,凑过去低语了几句。
刘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语气淡淡的,但眼底那一点柔软,瞒不过福安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太监。
二
马车从侧门驶出皇宫,一路向西。
夏瑾萱掀开车帘的一角,长安城的大街在眼前铺展开来。深秋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温暖的微光。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,热闹又鲜活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外面的世界了。
作为皇后,她被那座红墙圈住了太久。这一次出宫,明面上是去观音庙还愿,实际上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马车出城之后,并没有往观音庙的方向走,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。
赵远的声音从车外传来,带着一丝犹豫:“娘娘,去观音庙不是这条路。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夏瑾萱的声音平静,“先在城外转转,本宫许久没出宫了,想看看风景。”
赵远沉默了片刻,没有再问,勒转了马头。马车沿着林间小路缓缓前行,两侧是层林尽染的秋色,红叶黄叶交织成一片斑斓的锦缎。
到了一处密林深处,四下无人,只有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夏瑾萱叫停了马车。
“赵远,你在这里等着。本宫去林中走走,片刻就回。”
赵远皱眉:“娘娘,这林中——”
“天子脚下,能有什么危险?”夏瑾萱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在此等候,不许跟来。”
赵远咬了咬牙,单膝跪地:“臣遵命。”
夏瑾萱提着裙摆走进树林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脚步轻而稳。走出约莫两百步,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出现在眼前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枝叶茂密如盖,树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。
她站在树后,确认没有任何窥探的目光,这才闭上眼睛。
意念沉入灵泉空间。
那片空间一如既往地展开——青山叠翠,灵泉汩汩,奇花异草遍地。泉水散发着淡淡的荧光,石台上的玉瓶和丹药安静地待在那里。
那面水镜悬浮在空间深处。
但夏瑾萱没有去碰水镜。
她要做的事,比穿越时空简单得多——她只是要“换”一具身体。
灵泉空间里,一直存放着她原本的身体。十五岁,夏瑾萱,现代富家千金。那具身体没有留在现代,而是随着她的灵魂一起穿越到了这个世界,被灵泉空间完整地保存着。十五年来,它一直在空间里沉睡,不增不减,不老不死,保持着十五岁少女的模样。
这具身体不需要服用长生不老药,因为它本身就是青春永驻的——灵泉空间在滋养着它。
夏瑾萱意念一动。
灵泉空间中,那具沉睡的十五岁少女的身体睁开了眼睛。
三
老槐树后面,一个少女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帽卫衣,浅蓝色的牛仔裤,脚上一双小白鞋。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,肤若凝脂,眉如远山,一双剪水秋瞳盈盈含水,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,又像是从天上下凡的仙女——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。
十五岁的夏瑾萱低头看了看自己,满意地笑了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具身体在真实世界里走动了。上一次用它,还是在灵泉空间里“试穿”衣服,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来过。
今天,她要带着这具身体,去做一件大事。
她从树林的另一边走出去,绕了一个大圈,上了官道。赵远和马车还在原地等她——等她“卫子夫”回去。而此刻的“夏瑾萱”,是另一个人。
长安城西市,鱼龙混杂。
这里是长安最繁华的集市,胡商云集,奇珍异宝应有尽有。但夏瑾萱要去的不是珠宝铺子,也不是绸缎庄——她要去的地方,在西市最偏僻的一条巷子里。
“面首馆。”
一个写着这三个字的牌匾歪歪斜斜地挂在一座两进院的门口,漆面斑驳,字迹模糊,一看就是年久失修。门口的台阶上长着青苔,门可罗雀。
夏瑾萱站在门前,嘴角微微上扬。
来之前她已经打听过了——这座面首馆的老板是个外地商人,经营不善,亏得一塌糊涂,正急着脱手。馆中养着的那些“面首”早就跑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,根本撑不起门面。
正合她意。
她抬手敲门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头来开门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的衣裳上停留了许久,满眼困惑。
这姑娘穿的是什么?布料没见过,样式也没见过,但看起来……好生贵重。那张脸更是让人移不开眼——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。
“姑、姑娘找谁?”
“我找你们老板。”夏瑾萱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老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赶紧让开道。
一刻钟后,夏瑾萱坐在面首馆破旧的花厅里。她没有戴帷帽,大大方方地露出了整张脸。倒不是她不怕被人认出来——在这大汉朝,谁会认识一个穿着现代衣服的十五岁少女?
面首馆的老板姓钱,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,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绸袍。他从后堂走出来,一眼看到花厅里坐着的少女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天底下……竟然有这么好看的人?
肤若凝脂,眉目如画,周身的气度比王公贵族家的千金还要高贵几分。只是她穿的那身衣裳实在古怪,不像汉人,也不像胡人,倒像是……像是从天上来的。
“钱老板?”夏瑾萱开口了,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。
钱老板回过神来,赶紧堆起笑脸:“小娘子,您这是……”
“买你的馆子。”
钱老板愣住了。
夏瑾萱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放在桌上。
“四百两。你带着你的人,搬走你的东西,把空院子给我。”
钱老板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对上那双清澈又冷淡的眼睛,不知怎么的,一句讨价还价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拿起银票,看了看,是真票。
“成、成交。”
夏瑾萱微微一笑。
四
夏瑾萱用半天的时间处理完了所有交接事宜。
地契过户,人清走,院子打扫干净。她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,四下一望,心中已经有了规划。
前院做书坊的门面,摆上书架,设几张桌椅供客人阅读。后院改造成书库和她的私人书房,再留一间给她偶尔留宿用。
装修的事急不得。她找好了工匠,画了图纸,交代了用料和工期。工匠们拿到图纸时面面相觑——这上面的很多设计他们从没见过,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精妙无比。
“就按这个做,”夏瑾萱语气笃定,“做好了还有赏钱。”
工匠们连连点头,干劲十足地开工了。
送走工匠后,夏瑾萱回到后院那间准备做私人书房的小屋中。
关上门,铺开帛纸,研好墨。
她要写一本书。
不是大汉朝的竹简帛书那种“书”,而是她在现代读过的那些小说。那些故事比她在大汉朝听过的任何传奇都要精彩百倍。
第一本书,她选了一部她最喜欢的仙侠小说。
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》。
素衣白发、风华绝代的狐帝白浅,深情不渝、为爱赴死的夜华,跨越三生三世的爱恨纠葛。
夏瑾萱提起笔,在帛纸上落下第一行字:
“帝君之女白浅,四海八荒第一绝色……”
她写得很快。这个故事她太熟了,在现代翻来覆去读了几十遍,电视剧看了好几遍,每一个情节、每一句对白都刻在脑子里。
她写了两个时辰,从午后写到日暮,写完了前三章。
放下笔,她揉了揉酸痛的腕子,看着帛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她将帛纸仔细收好,放进灵泉空间中。那空间里时间流速慢,东西放进去不会坏,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起身,整了整卫衣的帽子,从后门离开了书坊。
此时天色已暗,西市渐渐安静下来。夏瑾萱沿着来路走回那片树林,在老槐树后面站定。
闭上眼睛。意念沉入灵泉空间。
再睁开眼时,她已经回到了卫子夫的身体里。
三十岁的卫皇后靠在老槐树上,面色如常,呼吸平稳。她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和枯叶。
赵远的马车还在原地等着。
看到她出来,赵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:“娘娘,您去了快两个时辰!”
夏瑾萱笑了笑:“林中的风景好,不知不觉就待久了。”
赵远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躬身请她上车。
马车辘辘地驶回皇宫。
五
椒房殿中,春兰已经急得团团转。
看到夏瑾萱安然无恙地回来,她差点哭出来:“娘娘!您可算回来了!陛下派人来问了两回了!”
夏瑾萱不紧不慢地换下出宫的衣裳,重新穿上了皇后的常服。
“急什么,本宫说了申时之前回来,这不还没到申时吗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夏瑾萱整了整衣襟,迎了出去。
刘彻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看到她,脚步微顿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夏瑾萱屈膝行礼,“臣妾正要去给陛下请安,陛下就来了。”
刘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。
“今天玩得开心?”
“开心。”夏瑾萱笑眯眯地说,“观音庙的师父说,臣妾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,像是年轻了好几岁。”
刘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,确实比从前嫩滑了不少。
“菩萨灵验?”
“菩萨灵验。”夏瑾萱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,“但臣妾觉得,最灵验的不是菩萨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陛下。”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了一汪泉水,“陛下对臣妾好,臣妾自然容光焕发。”
刘彻被这话哄得心花怒放,一把将她揽进怀里。
“朕的皇后,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夏瑾萱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嘴角的笑容微微加深。
长安城西市,“神秘书坊”正在紧锣密鼓地装修中。
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》的前三章已经躺在她的灵泉空间里。
而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落下第三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