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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魂穿我卫子夫

李夫人的葬礼定在九月十九。

这是钦天监掐算再三选定的吉日,宜迁葬、宜安厝、宜一切丧仪。圣旨从宣室殿发出时,刘彻特意加了一句:“着皇后卫氏主持丧仪,以国母之礼,送李妃入土。”

“李妃”二字,是重新定下的名分。不再是“皇后之礼”,不再有“祔葬帝陵”的殊荣。李夫人终究还是以普通妃子的身份,葬在了妃陵之中。

而主持这场葬礼的人,是她的旧日对手——卫皇后。

消息传遍后宫时,无数人在等一场好戏。

有人等着看皇后借机报复,有人等着看皇帝对死人是否还有余情,有人等着看这位跪求废后未成、反被皇帝连夜从冷宫接回的女人,到底有几分真本事。

夏瑾萱什么都没说。

她只是安静地接过圣旨,指尖轻轻抚过那明黄色的绢帛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
葬礼前三日,椒房殿灯火通明。

夏瑾萱亲自督办了丧仪的一应事宜。灵棚的规制、祭品的数量、送葬的队伍、哀册的辞藻,事无巨细,她都要过问。

春兰心疼得不行:“娘娘,这些事交给尚仪局去办就是了,您何必亲力亲为?”

夏瑾萱正在查看李夫人灵位摆放的位置,闻言头也没抬:“本宫若不亲力亲为,旁人会说本宫敷衍了事,蓄意怠慢。本宫若放手让人去办,出了纰漏,旁人会说本宫心胸狭窄,容不下一个死人。”

她直起身,目光平静如水:“既然怎么做都有人说话,那本宫就做到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。”

春兰一怔,随即低下头,不再劝了。

这三天里,椒房殿的宫人们见识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皇后。

她从不高声说话,从不疾言厉色,可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白,每一样安排都妥帖周全。她甚至亲自去了一趟妃陵,查看了李夫人墓穴的方位和尺寸,回来后又重新调整了送葬路线的几个细节。

“娘娘,陛下请娘娘去宣室殿用晚膳。”一个小太监跑来传话。

夏瑾萱放下手中的册子,看了看天色:“告诉陛下,丧仪在即,臣妾需沐浴斋戒,不宜见驾。待葬礼之后,臣妾再去向陛下请安。”

小太监愣了。后宫妃嫔哪个不是盼着见皇帝?皇后倒好,主动拒绝。

但他不敢多言,一溜烟跑了。

宣室殿中,刘彻听到回话,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“她当真这么说?”

“回陛下,皇后娘娘说……丧仪在即,需沐浴斋戒,不宜见驾。”

刘彻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
“她倒是有心。”

他放下筷子,拿起案上一份奏折,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。沐浴斋戒……她从前从不信这些。从前的卫子夫,会在他面前撒娇说“臣妾不信鬼神,只信陛下”。可现在,她一本正经地说要斋戒。

变了。

真的变了。

他说不上来这种变化是好是坏,但他知道,这种变化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痒痒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。

九月十九,天不亮,长安城就醒了。

妃陵在城东南二十里处,送葬的队伍从宫城出发,浩浩荡荡,绵延数里。白幡飘扬,哀乐低回,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的气味。

夏瑾萱身着素白丧服,头戴银饰,不施脂粉,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。她站在队伍最前方,身后是太子刘据、李夫人的儿子刘髆,以及后宫一众妃嫔。

刘髆才五岁,穿着一身小小的孝服,站在人群中,小脸煞白,眼圈通红,却忍着没有哭出声来。他旁边站着太子刘据,十三岁的少年一手牵着他,低声说着什么。

夏瑾萱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刘据和刘髆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转回去,面容肃穆。

吉时一到,她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灵堂:

“开祭。”

仪式一项一项地进行。奠酒、读祝、焚帛、掩棺,每一个环节,夏瑾萱都做得一丝不苟。她跪在灵前,额头触地,行的是国母之礼,庄重而虔诚。

没有人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怨怼,也没有人看到一丝幸灾乐祸。

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让人摸不透底。

礼官高声宣读哀册,颂扬李夫人生前美德。夏瑾萱静静地听着,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得体的哀戚,不多不少,恰到好处。

跪在后面的妃嫔们交头接耳:

“皇后娘娘竟然真的来了,还做得这么周全。”

“你指望她做什么?当场掀了灵棚吗?她又不是傻子。”

“我看她倒是真心实意的……你们看她的眼睛,都快红了。”

“装的吧?”

“不像。我看是真的。”

议论声细如蚊蝇,夏瑾萱充耳不闻。

葬礼的最后一项,是封墓。

夏瑾萱亲手将第一捧土撒在棺椁上,黄土落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李妹妹安息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只有身旁的几个人能听见。

这一声“李妹妹”,让站在不远处的刘彻目光微动。

他没有走到前面去,只是远远地站在高处,看着那个身着白衣的女子一捧一捧地撒土。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,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在风中的白莲,清冷、端庄、不可亵渎。

李夫人活着的时候,他以为那是最美的女人。可此刻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女人——他的皇后,比任何人都要美。

那种美不是皮相之美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力量。

葬礼结束后,夏瑾萱没有直接回椒房殿,而是去了东宫。

太子刘据的寝殿收拾得整洁明亮,案上堆着竹简和帛书,墙上挂着一幅舆图。少年正在窗前练字,听到通传,慌忙起身迎接。

“母后!”他快步走到门口,亲自掀帘,“您怎么来了?今日您累了一天,该好好歇息。”

夏瑾萱看着他,目光温柔。这个十三岁的少年,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。

“据儿,母后有件事要同你商量。”

刘据扶她坐下,亲手奉上茶,然后恭恭敬敬地坐在一旁:“母后请讲。”

夏瑾萱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没有急着喝,而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慢慢开口:

“你刘髆弟弟,今年五岁了。”

刘据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是,髆弟年幼,今日在葬礼上差点哭晕过去。儿臣看着心疼。”

“他母亲不在了,”夏瑾萱放下茶盏,“后宫那些妃嫔,各有各的心思,没有一个能真心待他。若是将他交给旁人抚养,只怕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,但刘据听懂了。

后宫之中,没有母亲庇护的皇子,活到成年的少之又少。明枪暗箭,防不胜防。

“母后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母后想把他交给你。”

刘据愣住了。

夏瑾萱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是太子,是大汉的储君。你刘髆弟弟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,是你该庇护的人。母后希望你能将他养在东宫,以兄长之名,行父亲之实。”

“可是母后,儿臣才十三岁……”

“十三岁不小了。”夏瑾萱微微一笑,“汉武帝十三岁登基,你曾祖父汉文帝八岁被封代王。你是太子,早晚要担起天下。从抚养一个弟弟开始,不算太难。”

刘据沉默了。

他看着母亲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逼迫,只有一种笃定的信任——她相信他能做到。

“……好。”少年深吸一口气,郑重地点头,“儿臣遵命。髆弟从今日起就住在东宫,儿臣会好好照顾他,教他读书习字,待他如亲弟弟。”

夏瑾萱伸手,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。

“据儿,母后为你骄傲。”

少年被这一句话弄得红了眼眶,别过脸去,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:“母后别说了,儿臣都多大了……”

夏瑾萱笑了,眼角微微弯起来。

这笑容被正好走进来的刘彻看在眼里。

“说什么呢?这么热闹。”他大步跨进殿中,身后跟着一串太监宫女。

夏瑾萱起身行礼,刘彻一把扶住她:“行了,在自己儿子面前还这么多礼。”

刘据也起身行礼,规矩周全。

刘彻在榻上坐下,看了看刘据,又看了看夏瑾萱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:“朕听人说皇后来了东宫,就过来看看。怎么,有什么事瞒着朕?”

夏瑾萱看了刘据一眼,刘据点了一下头,她便开口将方才的商议说了一遍。

“臣妾想将刘髆殿下交由太子抚养,”她看着刘彻的眼睛,不闪不避,“一来,太子是诸皇子之长,理当照拂幼弟;二来,髆儿年幼失母,放在东宫比放在后宫更安全;三来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去:“臣妾不想让髆儿成为后宫争斗的棋子。”

刘彻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。他端起刘据奉上的茶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目光在茶盏的热气后面打量着面前的母子。

“据儿,你怎么看?”他问。

刘据挺直了背脊,声音沉稳:“儿臣愿意抚养髆弟。髆弟是儿臣的兄弟,儿臣有责任护他周全。”

“不觉得委屈?他可是李夫人的儿子。”

“李夫人是李夫人,髆弟是髆弟。”刘据毫不犹豫,“髆弟才五岁,什么都不懂。儿臣不能因为他的母亲,就对他置之不理。”

刘彻放下茶盏,忽然笑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有你这句话,朕就放心了。从今日起,刘髆交由太子刘据抚养,迁居东宫偏殿。一切用度,比照太子减一等。”

他站起身,拍了拍刘据的肩膀:“据儿,你长大了。”

少年低下头,眼眶又红了。

夏瑾萱站在一旁,看着这对父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

入夜,椒房殿。

夏瑾萱沐浴更衣,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,墨发散在身后,湿漉漉地垂至腰际。她坐在铜镜前,春兰在后面替她绞干头发。

“你们都退下。”她屏退左右。

殿门关闭,烛火摇曳。夏瑾萱闭上眼睛,意念沉入灵泉空间。

那片广袤的空间静静展开——青山叠翠,灵泉汩汩,奇花异草遍地。泉水清澈见底,散发着淡淡的荧光。灵泉中央的石台上,安放着一个小小的玉瓶和一盒丹药。

【长生不老药:服用后青春永驻,长生不老。】

【回春丹:服用可治愈一切伤病,祛除沉疴,使人恢复最佳状态。】

【回春水:可外敷内服,疗伤愈病,延缓衰老。】

夏瑾萱的目光从丹药上掠过,没有取用。

她的意识继续往空间深处沉去,穿过一片迷雾,来到了一处她从未来过的地方——

一面巨大的水镜悬浮在虚空中,镜面如水波般荡漾。

然后,她看见了镜中的画面。

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,乌发如瀑,明眸皓齿,正坐在一张雕花木床上看书。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照在她的侧脸上,肌肤白得近乎透明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
那是她。

夏瑾萱。

不是卫子夫,不是三十岁的卫皇后——而是她真正的身体,她胎穿十五年的身体,十五岁的夏家千金。

镜子里的“她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忽然抬起头,朝镜子的方向看过来。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,像是在说:有人在那里吗?

夏瑾萱猛地睁开眼睛,从灵泉空间中退了出来。

她的心脏砰砰直跳。

那具身体……还在。

不是死了,不是消失了,而是好好地活在河间夏家,活在她原本的生活里。十五岁的夏瑾萱,貌美如花,明艳动人,正坐在闺房中看书,浑然不知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中,她的灵魂正困在一个三十岁的躯壳里。

夏瑾萱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她没有服用长生不老药。

那些丹药好好地待在灵泉空间里,碰都没碰。

回春水也没用。

不是她不想用,而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她不需要这些东西。那具年轻的、健康的、属于她自己的十五岁的身体还活得好好的。她为什么要在这个三十岁的躯壳里靠丹药维持青春?

她应该做的是想办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。

灵泉空间既然能让她“看见”自己的身体,说不定也能让她“回去”。只是她还没找到方法。

不急。

她有的是时间。

三日后,刘髆正式迁入东宫。

太子刘据亲自去偏殿接他。五岁的孩子抱着一只布偶,站在殿门口,小脸上全是泪痕。身后跟着的乳母和宫人一个个面色惶惶,不知道等待这个小皇子的会是什么命运。

刘据蹲下身,与刘髆平视。

“髆弟,”他声音温和,“从今天起,你跟大哥住。大哥这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,有你没见过的木剑,还有一匹小马驹,等天气好了,大哥带你骑马。”

刘髆抽噎着,怯生生地看着他:“大哥……我娘呢?”

刘据沉默了一瞬,然后伸出手,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。

“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,”他说,“但她会一直看着你。所以你要好好的,不能让娘担心,对不对?”

刘髆的嘴瘪了瘪,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这次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拼命地点了点头。

刘据将他抱起来,五岁的孩子很轻,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棉花。

“走,大哥带你去看小马驹。”

夕阳下,少年太子抱着年幼的皇子,一步一步走过东宫的长廊。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一高一矮,像一棵大树庇护着一棵小树。

夏瑾萱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眼眶微热。

她没有上前打扰,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。

回到椒房殿,她站在窗前,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。

灵泉空间在她意识中安静地展开,那面水镜已经隐去,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。那具十五岁的身体,那个真正的“她”,正在另一个地方好好地活着。

总有一天,她会回去。

但在那之前,她要把该做的事做完。

李夫人的葬礼结束了,刘髆有了归宿,太子多了一份责任。

而她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