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莉醒来时,先感觉到的是腕间冰凉的金属触感。
她睁开眼,看见自己双手被医用束缚带固定在床头——不是手铐,是防止患者无意识拔管或自伤的那种软质约束带,但绑得很紧,以她的力气挣不开。
窗外天光大亮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痕。她躺在主卧的床上,身上盖着羽绒被,穿着自己的睡衣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鸣,和床头监护仪规律的心跳声。
她的腕表式监测仪还戴着,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数据:心率72,血压110/70,血氧99%——一切正常,正常得像假的一样。
但雪莉知道不是假的。
她记得昏迷前的事。记得赞德盯着她的监测仪数据,记得他拿出注射器的动作,记得针尖刺入皮肤的轻微刺痛,然后就是黑暗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看向床头柜。
上面放着一张字条,是赞德张狂的字迹:
“师姐,你心率昨晚有三次到180,自己不知道吧?给你打了镇静剂,好好睡一觉。雷蛰马上到,这周别来医院,不然下次我给你打肌肉松弛剂。P.S.约束带是安迷修绑的,他说你以前挣脱过三次,这次加了双重锁。钥匙在雷蛰那儿。”
雪莉盯着那张字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慢慢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她没有挣扎,没有喊叫,甚至没有试图挣脱。她只是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,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,和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。
十分钟后,卧室门被轻轻推开。
雷蛰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,看见她醒了,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走到床边,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沿坐下。
“醒了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雪莉应了一声,眼睛还看着天花板。
雷蛰伸手,摸了摸她的额头。体温正常。他又看了看监测仪的数据,确认一切平稳,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,俯身去解她右手的约束带。
“赞德说你昨晚在实验室,心率突然飙升,监测仪报警了三次。”他一边解一边说,声音平静,但雪莉能听出底下压着的紧绷,“他说你当时在分析卡维的血检报告,看到某个数据时,整个人僵住了,然后心率就开始乱。他叫了你好几声,你都没反应。”
右手的约束带解开了。雪莉活动了一下手腕,皮肤上有浅浅的红痕。
雷蛰又去解左手的。他的动作很稳,但指尖有些凉。
“我问了菱。”他继续说,“她说你最近一周,平均每天只睡三个小时。赞德中毒那段时间,你更是经常连续三十多个小时不休息。监测仪记录显示,过去两个月,你有十一次心率异常波动,其中四次超过了安全阈值。”
左手的约束带也解开了。
雪莉慢慢坐起来,靠在床头。雷蛰把水杯递给她,她接过,慢慢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只是累了。”
“你知道这不是累的问题。”雷蛰看着她,深紫色的眼睛里是她熟悉的、不容逃避的清醒,“你的心脏,十年前留下的损伤,不是开玩笑的。菲利斯老师和杰德理老师花了多大代价才保住你的命,你比谁都清楚。情绪波动,过度劳累,睡眠不足——任何一条都可能要你的命。”
雪莉捧着水杯,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卡维要撑不住了。”她低声说,眼睛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,“我能从他的血检报告里看出来。他体内的药物浓度不对,有多托雷新用药的痕迹。而且……他最近在查艾尔海森的病历,查得很细,连拉帝奥加密的那部分都破解了。”
雷蛰沉默。
“他知道真相了。”雪莉抬起头,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,“他知道艾尔海森的计划,知道那瓶药,知道一切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问,只是继续上班,继续手术,继续……扮演一个正常的卡维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。
“可他的血检报告不会骗人。他在崩溃,从内到外。多托雷在加速这个过程,用药物,用心理暗示,用他最恐惧的雪山和死亡。而艾尔海森……艾尔海森还在沾沾自喜,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了,以为他抓住了多托雷的把柄。”
雷蛰伸手,握住她冰冷的手。
“所以你要救他。”他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我要救所有人。”雪莉纠正,银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,“卡维,赞德,那些被多托雷改造过的受害者,还有……那些还没落入他手里的,未来可能成为受害者的人。”
她反手握住雷蛰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预热会议我不去,不只是因为不想见旧人,也不只是因为心脏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空气,“是因为我不能让多托雷知道,我已经看穿了他的全盘计划。我不出现,他才会放松警惕,才会继续行动,才会——”
她突然停住了。
监测仪发出轻微的提示音,心率从72跳到了85。
雪莉闭上眼睛,深呼吸,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几秒钟后,心率慢慢降回75。
雷蛰看着她苍白的脸,很久,才低声说:“赞德不去预热会议,是为了盯着你。他说,你要是敢在会议期间偷偷跑回医院工作,他就给你打一针让你睡到会议结束。”
雪莉终于轻轻弯了弯嘴角。
“他做得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雷蛰也笑了,那笑容很淡,很苦,“所以你这周,在家休息。医院有丹尼尔院长,有紫堂真,有安迷修,有金和幻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雪莉没说话。她只是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远处,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更远处,是隐约的山脉影子。
那座山,叫卡斯蒂利亚。
是卡维父亲葬身的地方,也是艾尔海森差点送命的地方。
“雷蛰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还记得卡维第一次闹自杀的时候吗?”
雷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记得。”他低声说,“在医学院,实验室里。卡米尔发现的,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。我赶到的时候,卡维手腕上的血已经流了一地,卡米尔按着他的伤口,自己的衬衫都被染红了。”
“菲利斯老师当时也在。”雪莉继续说,眼睛还看着窗外,“他冲进实验室,看见那一地的血,看见卡维苍白的脸,看见卡米尔手上的伤……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转身就走。杰德理老师拦住了他,问他要去哪。他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。
“他说:‘我去找多托雷。我要用手术刀,一刀一刀,把他切成医学教材上标明了所有神经血管的标本。’”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,和加湿器细微的嗡鸣。
“后来呢?”雷蛰轻声问。
“后来杰德理老师把他按在墙上,说:‘你死了,谁教这几个小兔崽子?谁给卡维报仇?谁守着你那宝贝徒弟?’菲利斯老师就不动了,只是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”
雪莉终于转过头,看向雷蛰。她的银蓝色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碎裂,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结。
“后来卡维被救回来了,但心理创伤太重,去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治疗。治疗期间,他断断续续说出了一些事——关于多托雷怎么给他下药,怎么囚禁他,怎么强迫他参与那些反人类的实验。菲利斯老师每次听完,都会在办公室里砸东西,砸完又默默收拾干净,然后继续查多托雷的线索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抚过雷蛰的脸。
“菲利斯老师生前,极力反对卡维和艾尔海森在一起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雷蛰摇头。
“因为艾尔海森跟多托雷太像了。”雪莉低声说,“不是长相,是骨子里的东西。那种绝对的理性,那种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的冷酷,那种不把身边人纳入考量的傲慢。菲利斯老师说,多托雷年轻的时候,也是那样的天才,也是那样的目中无人,也是那样……最终走向疯狂。”
她收回手,重新看向窗外。
“杰德理老师没有表态,因为卡维早就不在我们手底下学习了。但我看得出来,他也在担心。只是他更愿意相信,人性是可以改变的,爱是可以拯救一个人的。”
“你呢?”雷蛰问,和那天晚上在车里一样的问题,“你相信吗?”
这一次,雪莉的回答很快,很平静。
“我不相信爱能拯救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但我相信,恨能摧毁一个人。多托雷恨我,所以他毁了我父母,毁了我外公,毁了我的身体,还想毁掉我在乎的所有人。而我恨他,所以我会用他教会我的一切——医术,毒理,冷静,算计——一点一点,把他送进地狱。”
她掀开被子,下床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冷风灌进来,吹起她的银蓝色长发。她穿着单薄的睡衣,站在十二月的寒风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
“所以这周,我在家休息。”她背对着雷蛰,声音在风里有些飘,但异常清晰,“但预热会议结束那天,我要回医院。多托雷的‘礼物’该拆封了,而卡维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卡维的崩溃,也该有个了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