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甲胄相撞之声由远及近,层层叠叠的铁靴踏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。方才还气焰滔天的黑衣死士,握着兵刃的手不自觉发颤,原本围拢的圈子也下意识往后缩了数步。
府门被彻底推开,禁军分列两侧,手持长戈,神色肃然。一身绯色官袍的御前执法官昂首走入,身后跟着数名执笔御史与侍卫,目光扫过厅中林立的死士,眉头骤然紧锁。
“萧相,光天化日之下,私蓄死士、持刀围堵朝臣眷属,你这是要谋反吗?”
一句话,字字如刀,直戳要害。
萧玦周身的戾气瞬间泄了大半,方才孤注一掷的疯狂被彻骨的寒意取代。他勉强稳住身形,强压下心底的惊惶,连忙挥手喝令:“全都退下!”
黑衣死士不敢违逆,收了兵刃,垂首悄无声息隐入廊下,可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,依旧让满堂宾客噤若寒蝉。
厅内乱象稍稍平息,可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。文武百官纷纷整理衣袍,齐齐躬身行礼:“见过执法大人。”
执法官并未理会众人,径直走到紫檀木匣前,目光落在一旁气定神闲的沈知微身上,语气稍缓:“沈小姐,方才府外传报,你手握萧相贪赃枉法、结党谋逆的罪证,可有此事?”
“确有其事。”沈知微微微颔首,侧身让出位置,“匣中所载,皆是铁证,还请大人当众查验,以正朝纲。”
萧玦见状,心口阵阵发紧,快步上前想要阻拦,脸色青白交加:“大人明察!此女对我心存怨怼,刻意罗织罪名,妄图借谣言构陷当朝重臣,万万不可轻信!”
“构陷与否,验过便知。”执法官寸步不让,态度坚决,“陛下早已听闻此间动静,命我务必查清始末,绝不容许奸邪蒙蔽圣听。萧相身为人臣,心中若无鬼,又为何惧怕查验?”
这话堵得萧玦哑口无言。他死死盯着那口木匣,指节掐得掌心生疼,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翻涌,却想不出半分脱身之法。如今帝王已然介入,再想封锁消息、销毁证据,已是痴人说梦。
春桃上前一步,伸手缓缓推开紫檀木匣的盖板。
匣内之物展露在众人眼前:一沓叠放整齐的信纸、两本封皮老旧的账簿,还有一卷装订成册的名册,整整齐齐摆放在锦布之上。
御史立刻上前,逐一取过物件翻阅,越看面色越是凝重,执笔的手微微颤抖。厅内众人纷纷抻长脖颈,大气不敢出,目光死死黏在那些物证之上。
片刻后,一名御史高声诵读出声:“经查,此书信乃是萧玦与户部侍郎李维往来密函,细数分赃数额,明确记载挪用北境军饷共计二十万两,克扣将士粮草无数……”
每念一句,萧玦的脸色便难看一分。那些私密的对话、暗中的交易,被公之于众,他数十年精心维系的清廉贤臣形象,轰然崩塌。
“另有账簿两本,记录多年来收受各地官员贿赂、古玩珍宝明细,涉事官员多达四十七人。此卷名册,登记私养死士共计一百三十六人,分驻京中各处,听候萧玦调遣……”
话音落下,满厅哗然。
四十七名官员牵扯其中,百余死士暗藏京畿!桩桩件件,早已超出人臣本分,谋逆之心昭然若揭。
方才还心存侥幸、依附萧玦的一众党羽,此刻吓得双腿发软,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他们清楚,今日这一劫,谁也躲不过去了。
宗室之中有人怒声斥责:“好一个萧玦!深受陛下信赖,身居相位,竟做出这等祸国殃民之事,简直狼子野心!”
监宴内侍连连擦着额上冷汗,快步走到执法官身侧,低声将方才厅中发生的对峙、萧玦欲动手伤人之事一一禀明。
所有证据、人证、口供,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将萧玦牢牢困在中央。
萧玦站在原地,如遭雷击,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。他望着匣中那些本该深埋地下的罪证,又看向一脸漠然的沈知微,眼底翻涌着不甘、怨毒与浓烈的疑惑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些东西,你绝无可能拿到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像是失了魂魄,“相府暗室机关重重,守卫森严,你一个闺阁女子,到底是如何做到的?”
沈知微缓步走到他面前,月白衣裙掠过地面,脚步声轻浅,却每一步都踩在萧玦的心上。她微微垂眸,目光冰冷如霜:“萧玦,你机关算尽,自以为掌控一切,却忘了,天道轮回,善恶有报。你做下的恶,瞒得过一时,瞒不过一世。”
“前世你害我沈家满门惨死,今日,便是你还债之时。”
“前世”二字再次入耳,萧玦猛地抬眼,瞳孔骤缩。这两个字,如同魔咒,让他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。他死死盯着沈知微清丽却陌生的眉眼,眼前的少女冷静、狠厉、智计百出,和从前那个对他一往情深、温顺乖巧的女子判若两人。
难道……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?
不等他深究,执法官已然沉下脸色,朗声道:“奉陛下口谕!右相萧玦,贪墨军饷、结党营私、私蓄死士、意图谋逆,罪证确凿!即刻摘去官冠,拿下收监,等候圣驾进一步发落!”
两名禁军侍卫立刻上前,上前便要卸去萧玦的冠带。
“我乃当朝右相,你们敢!”萧玦猛地挣扎起来,残存的傲气与不甘让他奋力反抗,周身戾气再次爆发,“陛下待我恩重如山,定然会听我解释!沈知微蓄意栽赃,这一切都是圈套!”
“事到如今,还在狡辩。”执法官冷喝一声,“人证物证俱全,满堂文武皆是见证,容不得你抵赖。”
侍卫动作利落,一把扯下他头上玉冠,褪去锦袍外的相爷配饰。昔日风光无限、万人追捧的当朝右相,此刻披头散发,衣衫凌乱,狼狈不堪,再无半分往日风华。
萧玦被侍卫押着,经过沈知微身侧时,猛地停下脚步,目眦欲裂地压低声音:“沈知微,今日之事,我记下了。就算我身败名裂,你也别想安稳度日。朝堂之上盘根错节,我的势力,不会就此消散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沈知微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:“尽管放马过来。我沈知微站在这里,就没打算再退后半步。你余下的党羽、潜藏的后手,我会一一揪出,斩草除根。”
“你欠沈家的血债,我会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讨回来。”
四目相对,一个满是怨毒不甘,一个只剩决绝冷意。昔日的情愫早已化为彻骨仇恨,两人之间,再无半分转圜余地。
禁军押着萧玦转身向外走去,沿途的宾客、官员纷纷避让,无人再敢多看他一眼。昔日门庭若市的丞相生辰宴,如今变成了权臣落马的审判场,满地狼藉,欢声笑语荡然无存。
执法官安排御史当场登记涉案官员名单,封锁整座丞相府,清点府中财物与暗藏的兵器。一时间,相府之内人来人往,一片忙碌。
混乱渐渐平息,喧嚣过后,厅内变得安静下来。众人看向沈知微的目光,已然彻底改变。不再是议论她拒婚的胆大,也不再是嘲笑她不识抬举,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与惊叹。
谁也想不到,这个看似柔弱的沈家嫡女,竟有这般胆识与谋略,仅凭一己之力,扳倒了权倾朝野的右相。
春桃心有余悸地扶着沈知微的手臂:“小姐,总算……总算结束了。”
沈知微望向门外渐渐远去的禁军队伍,眼底深处没有获胜的狂喜,只有一丝疲惫,以及不灭的寒芒。
不,这不是结束。
萧玦虽已入狱,可他经营多年的党羽遍布朝野,势力盘根错节。一场清算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她转过身,对着执法官微微屈膝行礼:“大人,罪证已悉数呈上,民女告辞。”
“沈小姐且慢。”执法官抬手唤住她,“陛下听闻今日之事,有意召见你,还请随我一同入宫面圣。”
入宫面圣?
沈知微眸光微动。
帝王召见,是嘉奖,亦是新一轮的试探与博弈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。前路依旧风雨难测,但她无所畏惧。
“民女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