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堂死寂。
萧玦那只蓄势欲落的手掌,僵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
沈知微一句“沈家三十万边军即刻清君侧”,如同一道惊雷,硬生生劈碎了他所有的掌控与自持。
他权压朝野多年,惯以朝堂权谋制衡百官,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,可唯独最怕——兵权二字。
北境沈家铁军只尊沈老将军号令,不受朝堂节制,是大靖最锋利、也最不受驯服的一柄剑。
一旦这柄剑直指他萧玦,无人可挡。
短暂的凝滞过后,萧玦缓缓垂手。
那温润如玉、风雅端方的面具,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,彻底碎裂。
他眼底再无半分温和,只剩被触犯底线的阴戾与滔天怒意,那双素来含情带笑的眸子,此刻暗沉如寒潭,死死锁着身前素衣亭亭的少女。
数年世人称颂的相府温雅,尽数化作淬毒刀锋。
“沈知微。”
他低声唤她的名字,语调极轻,却冷得彻骨,字字压着风雨欲来的戾气。
“你今日,是铁了心要与我鱼死网破?”
满厅权贵屏息噤声,无人敢抬头。
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今日之前,是世人以为沈知微痴恋萧玦、卑微仰望。
今日之后,是沈知微步步为营,亲手掀翻萧玦半生权名。
沈知微脊背挺直,立于满堂锦衣权贵中央,孤身一人,却稳如泰山。
她迎着萧玦吃人般的目光,唇角扬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:“鱼死网破?萧相太高看自己了。”
“我今日前来,不是与你同归于尽,是来清算旧账,揭穿奸佞。”
话音落地,她微微抬眸,环视全场,声音清亮铿锵,落于每一个人耳畔,字字清亮,句句掷地有声。
“诸位大人、宗室王公、内侍监在此作证——沈知微今日所言,句句属实,匣中罪证件件可查。萧玦结党营私、克扣军饷、私蓄死士、暗谋权柄,桩桩皆是祸国重罪!”
“若我所言有半句虚假,沈氏愿担污蔑重臣之罪,任凭陛下发落,沈家满门,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这一句立誓,直接封死了自己所有退路。
也彻底坐实了她胸有成竹、手握铁证的底气。
百官轰然心头巨震。
谁敢以世家满门性命赌一场构陷?
除非——一切都是真的!
监宴内侍心头巨颤,再也不敢含糊,上前一步,拱手正色道:“萧相,沈小姐以满门作保,绝非妄言。匣中物证关乎国本、边关军心,臣不敢隐瞒,请萧相准许当场开匣核验,以正视听,以安朝野!”
此话一出,便是公开站队,秉公彻查。
萧玦眼底最后一丝侥幸,彻底碎裂。
他最忌惮的,从来不是沈知微的伶牙俐齿,而是她不惜一切、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从前那个围着他转、会因他一句温言欢喜整夜、会因他一次疏离暗自垂泪的小姑娘,彻底死了。
死在了他亲手造就的前世血海之中。
而站在这里的,是从地狱爬回来,只为取他性命、毁他权位的复仇者。
萧玦指尖微颤,胸腔怒火翻涌,几乎烧尽所有理智。
他隐忍多年、步步筹谋,从一介寒门书生爬到当朝右相,权倾朝野,门生遍地,何曾受过这般当众折辱、绝境逼杀?
今日是他生辰宴,是他最风光鼎盛之日。
沈知微偏偏选在此时,挑破他所有阴暗龌龊,将他藏于暗处数十年的肮脏勾当,摊在天光众目之下。
何其狠,何其绝。
“好、好一个清算旧账。”
萧玦低笑,笑声阴冷癫狂,听得满场人心头发寒。
“本相倒是不知,区区一个深闺弱女,何时有了这般通天本事,能拿到我密藏之物?”
他死死盯着她,目光探究、怨毒、不甘,交织缠绕。
“沈知微,你到底是谁?”
这一句质问,藏着他最深的惊疑。
那些账本、密信、死士名册,皆是他绝密中的绝密,藏于相府地底暗室,机关重重,贴身死士看守,绝无外泄可能。
朝中无数老狐狸、皇室暗探查他数年,皆一无所获。
她怎么可能拿到?!
沈知微闻言,只淡淡回视,眼底一片冰冷荒芜,无喜无悲。
“萧相无需知晓我如何得来。”
“你只需知晓——你做过的所有恶,终有一日,会大白于天下。你欠的所有血债,今日起,逐一偿还。”
一句落地,杀伐尽露。
萧玦被她彻底逼至绝境。
他半生盛名、权位、野心,悬于一线。
一旦匣子开启,罪证曝光,他数十年筹谋毁于一旦,从此身败名裂,沦为阶下囚,再无翻身可能!
绝路在前,再无退让余地。
萧玦眼底温柔彻底褪尽,只剩下权臣阴狠的狠绝。
既然斯文体面留不住,那他便撕破一切,就地控场!
他猛地沉眸,厉声厉喝:“放肆!”
“一介闺阁女子,无端搅乱国宴、污蔑辅政大臣、妖言惑众、动摇朝纲!今日之事,分明是沈家蓄谋已久,借生辰宴构陷忠臣,意图借边军之势胁迫朝堂,居心叵测!”
他语速极快,颠倒黑白,强行扣上大罪。
随即大手一挥,声如寒雷:“护卫何在!”
“即刻将此女拿下!封锁全府!闲杂人等不准妄动!”
暗处风声骤起。
数十名黑衣死士骤然破壁而出,铁甲隐刃,气息凛冽,瞬间围死整座宴厅。
刀光森寒,尽数对准中央孤身而立的沈知微!
这些人,是萧玦私养多年、从不现世的死士,只听他一人号令,是他藏在暗处最锋利、最见不得光的爪牙。
今日,为了擒她、封口、翻盘,他不惜当众亮出所有底牌!
满场宾客权贵瞬间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退让,纷纷躲至角落,生怕被利刃所伤。
百官脸色惨白,浑身冰凉。
私养死士、当众动武、围杀朝臣之女!
萧玦此举,早已逾越人臣底线,形同谋逆!
春桃脸色煞白,不顾一切跨步挡在沈知微身前,瑟瑟发抖,却死咬牙关不肯退后半步:“小姐!奴婢护着您!”
沈知微抬手,轻轻按住春桃颤抖的肩。
她身姿依旧从容,面对数十柄寒刃合围,眼底没有半分慌乱。
只有一片俯瞰疯魔者的漠然。
萧玦死死盯着她,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:“沈知微,本相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“即刻认错,收回所有妄言,随我入偏殿请罪,此事,我尚可留你沈家一条全尸。”
这是他最后的诱降,也是最后的威逼。
他不信,她真的不怕死。
不信沈家真的敢为她一人,赌上满门荣辱、边境安稳。
可沈知微只是抬眸,淡淡轻笑,笑意冰凉刺骨。
“留我沈家全尸?”
“萧玦,前世你屠戮我满门之时,可曾留过半分情面?”
一句话轻落,带着跨越生死的恨意,骤然砸在萧玦心头。
他心口猛地一窒,莫名生出一丝无法解释的心悸与慌乱。
前世?
她怎会说出这二字?!
不等他细思深究,沈知微清亮的嗓音再度响起,穿透满场刀光剑影,笃定从容,碾压一切慌乱。
“萧玦,你敢当众动我,便是畏罪心虚、杀人灭口。”
“今日你若敢伤我分毫,北境三十万将士皆知你残害忠良、屠戮将门,军心彻底崩乱!边关失守,万民罹难,这倾覆大靖的千古罪责,你担得起吗?”
“再者——”
她抬眼望向府门之外,眸光笃定如定局。
“你以为,我今日孤身赴宴,只带了一腔孤勇?”
就在萧玦瞳孔骤缩、心头大震的刹那。
府外,骤然响起震天彻地、整齐铿锵的禁军脚步声!
铁甲踏地,千军列阵,威压席卷整座丞相府邸!
一道洪亮凛然的传报声,轰然穿透层层庭院,震碎满厅阴诡戾气!
“陛下亲命禁军入城!御前执法亲临——彻查萧玦谋逆贪腐重案!”
轰!!!
萧玦浑身剧震,血色瞬间褪尽,手脚冰凉,僵立原地。
完了。
他所有的后手、所有的反扑、所有的绝地翻盘之计。
在帝王雷霆入局的这一刻。
彻底、全盘,落空。
沈知微立于刀阵中央,望着眼前彻底失态、面露溃败的权臣,眼底掠过一抹冰冷至极的笑意。
萧玦。
你的天罗地网,才刚刚收紧。
你前世欠我沈家的累累血债,我会在这朝堂天光之下,让你一步一步,尽数偿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