宾弃的父亲发现了那张志愿表。
不是床底纸箱里那张——那张还折着,"是否服从调剂"的勾像一座小桥——是另一张,宾弃偷偷填的,藏在枕头套里,被父亲换洗时抖落出来。
"省城师范大学?"父亲捏着纸,声音从鼻腔里出来,像摩托车发动前的空转,"你疯了?"
宾弃站在床边,肩胛骨上的旧印子开始发烫。他想起那根断皮带,第七个孔崩开,金属扣砸裂镜子,父亲的倒影碎成六块。现在那六块碎片合拢了,变成一张脸,涨红,酒气从毛孔里渗出来,但父亲今天没喝酒。
"师范免学费。"宾弃说,"还有生活补助。"
"免学费?"父亲把纸拍在桌上,"你知道省城多远?你知道车票多少钱?你知道我腰不好谁搬煤?"
"陈潮可以帮忙。"
"陈潮?"父亲忽然笑了,一种宾弃没听过的笑,像皮带抽在空气里,"那个聋子?那个爹用杯子砸的聋子?宾弃,你交什么朋友我不管,但别指望聋子给你养老送终!"
宾弃没说话。他盯着桌上的志愿表,被父亲的手拍出一道褶,从"师范大学"四个字中间横过去,像一座桥断了。
"重填。"父亲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表,"县职业技术学院,机电一体化,我托了人,毕业进厂,五险一金,离家三公里。"
笔扔过来,砸在宾弃胸口,掉在地上,笔帽崩开,滚到床底,和纸箱里的东西躺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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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宾弃去网吧。陈潮不在,老位置空着,屏幕还亮着,默片在循环播放,人跑,跌倒,爬起来,重复的街道,围墙,天空。
宾弃坐下,把陈潮的椅子拉过来,并排放着。他掏出那颗助听器,肉色的,蚕豆大小,捏在指间转。屏幕光照着它,半透明,像一颗被泡软的糖,也像一颗还没干透的鞭炮。
陈潮凌晨才来,背着坏拉链的包,左脚鞋带还是那根红绳——不,换了一根,灰白的,和右脚配对,但新得太明显,像刚拆封的绷带。
"你去哪了?"宾弃问。
"省城。"陈潮坐下,椅子并排的,没分开,"助听器适配中心,语训课,免费的,续上了。"
宾弃转头看他。陈潮的左耳里塞着那颗肉色的蚕豆,很小,几乎看不见,像长进去的一样。
"你认了?"宾弃问。
"没认。"陈潮把包放桌上,拉链还是坏的,红绳换成了黑胶带,"但宾弃,你说得对,免费的糖,化了也是甜的。我左耳那道缝,挤了三年杂音,现在忽然能分出哪些是车声,哪些是人声,哪些……"他顿了顿,"哪些是你。"
宾弃没说话。他把志愿表的事咽下去,咽到腹腔里,和心跳混在一起,闷的,哑的,像鞭炮埋进肋骨之间。
"我爸让我填县职院。"他终于说,"机电一体化,进厂,三公里。"
陈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默片还在跑,跌倒,爬起来,但陈潮没看,他看着宾弃,左耳里的助听器把宾弃的声音从杂音里滤出来,很清楚,像一根干燥的引线终于碰到了火星。
"你怎么填的?"
"没填。"宾弃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,折过的,从"师范大学"中间横过一道褶,"这张是枕头套里的,被发现了。纸箱里还有一张,没填的,截止日期昨天,过期了。"
陈潮接过那张折过的志愿表,对着屏幕光展开。褶子很深,"师范大学"四个字像被腰斩,"师范"在上一折,"大学"在下一折,中间是裂痕,也是桥梁。
"宾弃,"他说,"你知道语训课第一节教什么吗?"
"什么?"
"听自己的声音。"陈潮把助听器从左耳取出来,捏在手里,肉色的,蚕豆大小,"我以前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什么样,左耳那道缝漏进去的杂音太多,我分不清哪个是我。现在戴了这个,忽然听见了——很难听,哑的,像砂纸磨木头。"
他笑了,缺角的那颗牙,屏幕光里很白。
"但难听的也是我的。"他说,"宾弃,你的声音我也听见了,不难听,闷的,像话没说完。但话没说完,也是话。"
宾弃看着那张折过的志愿表,陈潮的手指按在"师范"和"大学"之间的褶子上,像按在一道伤口上。
"县职院三公里。"宾弃说。
"师范大学三百公里。"陈潮接上去。
"我爸腰不好。"
"我爸杯子还在。"
两人沉默。默片放完了,屏幕变成蓝色,两人的脸浸在虚假的晴空里。网吧的空调外机滴水,节奏像慢板鼓点,和班车上一样,和米缸里一样,和所有县城的夜里一样。
"宾弃,"陈潮忽然说,"志愿表能补填吗?"
"能。明天最后一天,去教育局,带身份证,带准考证,带……"
"带什么?"
宾弃没回答。他从陈潮手里拿过那张折过的表,对折,再对折,折成很小的一块,塞进陈潮坏拉链的包,黑胶带缠着,和那颗助听器放在一起。
"带我。"他说。
陈潮愣住。很久,久到空调外机滴了十七下水,久到屏幕从蓝色变成黑色,久到网吧老板开始赶人。
"你怪得很。"陈潮说。
"第四遍了。"
"因为真的找不到别的词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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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两人走出网吧。县城还没醒,但早餐铺已经冒烟,蒸汽往上飘,和夜色混在一起,湿漉漉的。
陈潮的左耳里没戴助听器,蚕豆大小那颗在包里,和折过的志愿表躺在一起。但他忽然停住,侧过头,左耳朝向宾弃。
"你刚才说了什么?"他问,"最后一句,在网吧门口,我没戴,左耳那道缝漏进去的,像风声,像话。"
宾弃看着他。陈潮的眼睛很亮,瞳孔没对焦,像在看他,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——省城的师范大学,三百公里,免学费,生活补助,褶子横在"师范"和"大学"之间的那张表。
"我说,"宾弃重复,声音很大,像怕陈潮左耳那道缝漏不进去,"带我。"
陈潮没说话。他往前走,左脚鞋带是灰白的,新拆封的绷带,右脚也是,配对,但走路姿势还是歪的,像深井里的石头终于碰到了井壁,咚的一声,有回声了。
宾弃跟上去,肩膀并着肩膀,像网吧里那把并排的椅子。
志愿表是折过的。话是没说完的。但并排的椅子,是两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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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