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助听器是免费的

哑火:受潮的青春

去省城的班车早上六点二十发车,宾弃五点四十到站点,陈潮已经在。

他蹲在路边,背着一个双肩包,拉链坏了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宾弃走近了才发现,那不是红绳,是根鞋带,陈潮的,左脚的,鞋上还穿着右脚那根,灰白,开了胶。

"你鞋呢?"宾弃问。

"穿着。"陈潮站起来,左脚的鞋明显松垮,"鞋带征用一下,反正也走不远。"

班车来了,是那种老式中巴,车窗裂了两道,用透明胶带粘成十字。宾弃和陈潮坐最后一排,发动机的热气从座椅底下渗上来,烤得大腿发烫。

陈潮把右耳朝向车窗,左耳朝向宾弃。宾弃知道这是他的习惯——右耳全聋,靠上去没用;左耳那道缝,要留给想听的声音。

"试戴活动在哪?"陈潮问。

"省残联,火车站往北三站。"宾弃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打印的,边角卷了,"我上周去网吧查的,用你账号下的,你浏览器记住密码了。"

陈潮没说话。他盯着那张纸,上面印着"听力辅助器具适配公益活动",底下有一行小字:"名额有限,先到先得"。

"你什么时候查的?"

"你藏诊断书那天。"宾弃把纸折好,"米缸里那张,我埋回去的时候手上有煤,留了印子。你第二天肯定发现了,但没问。"

陈潮笑了,缺角的那颗牙。中巴颠簸,他的头撞上车窗玻璃,咚的一声,右耳那边,没反应。

"宾弃,"他说,"你怪得很。发现了不揭穿,揭穿了不邀功,邀功了不指望我谢你。"

"你谢了吗?"

"没有。"

"那我就不怪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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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城比县城大,但空气一样潮。火车站往北三站,公交站台漏雨,棚顶破了个洞,正好滴在陈潮左肩上。他往宾弃这边挤了挤,两人肩膀碰在一起,宾弃没挪开。

省残联在一栋灰楼里,三楼,楼梯间贴满宣传画,有一张画着小孩戴助听器,笑得很标准,底下写着"听见美好未来"。陈潮经过时停了半步,宾弃以为他要说什么,但他只是把那根坏拉链的包换了个肩,继续往上走。

排队的人很多。老人、小孩、中年人,像县城赶集,只是没人说话,或者说话很大声,或者说话很慢,像每个字都要在口腔里翻个面才能吐出来。

陈潮排在队尾,宾弃站在他旁边,不是后面,是旁边。前面的大妈回头看了他们两眼,目光在两人肩膀之间扫了一下,没说什么,转回去了。

轮到陈潮是上午十一点。适配室很小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台仪器。医生是个女的,短发,白大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
"右耳全聋,左耳重度?"她看着陈潮的诊断书,"三年了?"

"三年。"

"之前没戴过?"

"没有。"

医生没问为什么。她见多了,县城来的,免费活动,三年了没戴过,原因无非那几个,她不需要听,陈潮也不需要说。

她拿出助听器,小小的,肉色的,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蚕豆。陈潮接过去,捏在指间看了很久,久到医生开始敲桌子。

"戴上试试。"

陈潮把助听器塞进左耳。医生调仪器,发出一系列声音:滴、嘟、哗、嗡。陈潮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宾弃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
"左耳能接收到,但分辨力很差。"医生对宾弃说,像是在对家属交代,"需要适应,需要语训,需要长期佩戴。免费的只有这一只,右耳没救了,要想双通道,得自费。"

"多少钱?"宾弃问。

"右耳人工耳蜗,十几万。左耳升级双模,两三万。"医生把仪器关掉,"免费活动只到适配这一步,后面的路,你们自己考虑。"

陈潮把助听器取下来,捏在手里,肉色的,蚕豆大小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放进兜里,不是戴上,是放进兜里,和那张三年前的诊断书放在一起。

"谢谢。"他说,声音很大,像怕医生听不见,或者怕自己的左耳听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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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门,陈潮走在前面,宾弃跟在后面。灰楼的楼梯间,那张"听见美好未来"的宣传画还在,小孩笑得很标准,助听器肉色的,和陈潮兜里那颗一样。

"宾弃,"陈潮忽然停住,"你知道右耳全聋是什么感觉吗?"

"你说过。石头掉进深井,没有回声。"

"左耳戴上助听器呢?"陈潮转过身,背靠着墙,"就像深井里忽然通了水管,有水声,有气泡声,有很远很远的杂音,但听不清是什么。很吵,但很假。"

他从兜里掏出助听器,举到眼前,对着楼梯间的小窗。光透过来,肉色的,半透明,像一颗被泡软的糖。

"免费的。"他说,"免费的糖,甜的,但化得快。"

宾弃走过去,从他手里拿过助听器。陈潮没拦。宾弃把它翻过来,背面印着一行小字,厂家名,型号,生产日期——去年,还没过期。

"你戴吗?"宾弃问。

"不戴。"

"为什么?"

陈潮看着他,很久。楼梯间有人经过,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,经过他们时停了半拍,又继续响下去,远了。

"戴上就能听清我爸骂我了?"陈潮笑了,缺角的那颗牙,"听清了更难受。现在这样,左耳那道缝,声音挤着进,很吵,但很假——假的就好,假的就能假装没听见,假装不重要,假装……"

他顿住。宾弃等着,没催。

"假装我还能选。"陈潮终于说,"戴了助听器,就像承认我真的聋了,承认我需要这个,承认我爹那一杯子把我砸成了残废。宾弃,我不想认。"

宾弃把助听器握在手心。肉色的,蚕豆大小,有点温度,或许是陈潮的体温,或许是自己的。

"那给我。"他说。

陈潮愣住。

"你不戴,给我。"宾弃把助听器揣进自己兜里,"我替你保管。哪天你想认了,找我拿。不想认,就当我捡了个蚕豆。"

陈潮看着他,很久。楼梯间的光从小窗漏进来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重叠的,分不清谁的肩膀更宽一点。

"宾弃,"他说,"你怪得很。怪得很。"

"你说过三遍了。"

"因为找不到别的词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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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班车上,陈潮睡着了。头歪在宾弃肩上,左耳朝上,右耳压在座椅靠背上。宾弃没动,让他靠着。

他从兜里掏出那颗助听器,捏在指间,对着车窗外的光。肉色的,半透明,像一颗被泡软的糖,也像一颗还没干透的鞭炮——受潮了,但引线还在,只是需要晒一晒。

宾弃把它和自己的东西放在一起:没填的志愿表,过期的钙片,被水洇过的《呐喊》,皮带内侧绣着"小弃,长高点"的断皮带。

纸箱里的东西越来越多,但还是半空。半空得像一种希望,虽然其实没有,但两个人放在一起,半空就满了半空。

陈潮在肩上动了动,嘟囔了一句,宾弃没听清。左耳那道缝漏进去的声音,或许是真的,或许是假的,或许只是梦话。

但他没低头去问。

助听器是免费的。肩膀是借的。梦话是真的。

【第三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