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上林苑春猎。
天不亮,许朝颜就被青禾从被窝里轻轻唤醒。
“美人,今日春猎,陛下点了您的名。奴婢替您换一身骑装。”
许朝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春猎她是知道的——昨日刘彻派人传了话,说今日带她去上林苑散散心。她本以为只是随行观礼,没想到还要换骑装。
“我会骑马,”她打了个哈欠,“在许家的时候学过。”
青禾有些惊讶,但没有多问,手脚利落地替她换上那身朱红色骑装。上身紧窄收腰,袖口束紧,下身是宽大的裤裙,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,衬得她腰肢纤细、腿长肩直,整个人透着一股英气。
铜镜里映出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许朝颜——褪去深衣的温婉,换上骑装的明艳,像一支出鞘的箭,锋芒初现。
“美人这样穿,”青禾退后一步看了看,忍不住赞叹,“真好看。”
许朝颜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: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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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林苑的猎场比许朝颜想象中更大。
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场上,旌旗猎猎,马蹄声如雷。上百名侍卫身着轻甲策马奔驰,扬起漫天尘土。远处是起伏的山丘和密林,林中隐隐传来猎犬的吠叫和号角的长鸣。
刘彻骑在那匹乌黑骏马上,一身玄色劲装,腰佩长剑,整个人与平日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判若两人——此刻的他更像一位将军,锋芒毕露,意气风发。
他的身侧跟着卫子夫,皇后今日也换了一身浅紫色骑装,虽不如许朝颜那般抢眼,却也端庄大方。
再往后是几位位份较高的嫔妃,慎贵人在其中,王少使也在——她骑了一匹温顺的白马,动作有些生涩,显然不太熟练。
许朝颜骑着青禾替她挑的一匹枣红马,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中段。她的骑术是在汉宣朝学的,谈不上多精湛,但胜在稳当,马跑起来时她上身挺拔,姿态舒展,透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从容。
“许姐姐!”王少使策马靠近她,脸颊红扑扑的,“你骑得真好!”
许朝颜侧头看她,笑了笑:“王妹妹过奖了,不过是勉强能骑罢了。”
“我都不敢跑,”王少使吐了吐舌头,“一跑我就怕摔下来。”
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
两人并骑而行,说了几句闲话。王少使似乎对她没什么戒心,问东问西的,像个普通的十五六岁姑娘。
但许朝颜留了个心眼。
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一头麋鹿从林中冲出,体型硕大,角如树杈。刘彻一夹马腹,乌骓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,搭弓,放箭——
“嗖”的一声,箭矢破空而出,正中麋鹿脖颈。
麋鹿踉跄了几步,轰然倒地。
“陛下好箭法!”周围爆发出喝彩声。
刘彻勒马回身,面上带着淡淡的得意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后方许朝颜身上。
“许美人,”他扬声唤道,“过来。”
许朝颜策马上前,在刘彻面前勒住马:“陛下。”
刘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目光在她那身朱红骑装上停留了片刻,眼中露出一丝满意:“换了身衣裳,倒让朕认不出了。”
“陛下取笑臣妾。”
“朕不取笑你,”刘彻伸手,将手中的弓递向她,“要不要试试?”
许朝颜愣了一下:“陛下让臣妾射箭?”
“怎么,不敢?”
她看了看那把弓,又看了看远处的靶子——侍卫已经将一面靶子立在了百步之外。那是一张硬弓,拉力不小,别说女子,许多男子都未必拉得开。
但她没有退缩。
“臣妾试试。”
她接过弓,沉了沉手。确实重,但对于她这个在汉宣朝跟着军队骑射教练偷学过的人来说,还不算太难。她取了一支箭,搭弓,瞄准——
“嗖!”
箭矢破空而出,稳稳地钉在了靶子边缘。
虽然不是正中靶心,但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,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。
周围响起了低低的惊呼声。
刘彻的眉梢微微挑起,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:“你还会射箭?”
“学过一点,”许朝颜将弓递还给他,“献丑了。”
刘彻接过弓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,会骑马,会射箭,面对帝王不卑不亢,面对后宫波澜不动声色——她身上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。
而他对这些未知,竟然没有半点戒备,只有好奇。
“好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以后朕打猎,你跟着。”
这话让不远处的慎贵人脸色一沉。
卫子夫轻轻抚了抚马鬃,面上仍然带着温婉的笑,什么也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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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猎持续了大半日,午间在上林苑的临时行帐中歇息。
刘彻坐在主位,群臣和后宫分列两侧,各自吃喝。许朝颜被安排坐在刘彻右手侧,与卫子夫相对而坐。王少使坐在更下方一些,慎贵人则在另一侧,时不时投来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。
席间,一位年轻将领起身敬酒,看着许朝颜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:“臣听闻许美人从天而降,不知是真是假?”
许朝颜看了刘彻一眼,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,便举杯道:“将军好奇也是人之常情。臣妾自己都不知为何会从天而降,醒来时已在陛下怀中。”
那将领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原来如此!看来是天意要让美人落在陛下身边!”
刘彻端起酒杯,唇角微扬:“天意也好,巧合也罢,既然落在了朕怀里,就是朕的人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示。
满座皆静。
许朝颜垂眸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遮住了唇边那一丝笑意。
卫子夫坐在对面,端起茶盏的手稳如磐石。
王少使低头吃菜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慎贵人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没有人敢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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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散后,许朝颜走出行帐,站在草地上透气。
春风拂过面颊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夕阳西下,将整个上林苑染成一片金红色。侍卫们正在收拾猎物,猎犬在人群中穿梭,偶尔传来几声吠叫。
“许美人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转身,看见卫子夫站在几步之外,身边只跟了一个贴身宫女。夕阳的光落在卫子夫身上,将那张温婉的面容衬得格外柔和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许朝颜行礼。
卫子夫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而立,望着远处的落日。
“本宫入宫那一年,”卫子夫轻声说,“也是这样一个春天。那时候本宫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宫里花好月好,陛下人也好。”
许朝颜没有说话,安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本宫才知道,”卫子夫转过脸,看着她,目光平静而深远,“宫里花好月好是真的,但风雨也是真的。”
许朝颜对上她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:“臣妾明白。”
卫子夫看了她很久,忽然微微一笑:“你是个聪明孩子。本宫希望你,一直聪明下去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裙裾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许朝颜站在原地,目送皇后走远。
那句“一直聪明下去”是什么意思,她心里清楚——卫子夫在提醒她,也警告她。后宫的风雨从不缺席,聪明人才能活到最后。
“谢谢娘娘。”她轻声说,也不知卫子夫听到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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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幕(第六章)
天幕在卫子夫说完“一直聪明下去”时亮起。
大唐·甘露殿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卫子夫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个皇后,”他终于开口,“不简单。”
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,轻声道:“能在后宫稳坐中宫的,都不简单。”
“她说‘一直聪明下去’,”李世民顿了顿,“是在提醒那个许美人,也是在试探她。”
长孙皇后点了点头:“如果许美人听懂了,那她就是可交之人;如果听不懂,那她迟早会自己撞上南墙。”
李世民看了自己的皇后一眼:“你觉得她听懂了吗?”
长孙皇后微微一笑:“她站在原地目送皇后离开,没有追问,没有表态,也没有慌张。她听懂了。”
叶罗丽仙境
王默看着天幕,有些困惑:“那个皇后说的话,我怎么没太明白?”
陈思思推了推眼镜:“她在告诉许朝颜:我知道你聪明,但后宫危险,你最好一直保持聪明。如果你哪天蠢了,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“那她是在帮许朝颜吗?”
“不一定,”舒言接过话,“她可能是在警告她:别打不该打的主意。”
冰公主冷冷地说:“反正不是朋友。”
灵公主站在一旁,目光却落在另一处。她感知到,就在许朝颜站在草地上目送卫子夫的那一刻,她身上的封印又松动了一丝。
不是因为外力,而是因为她在成长。
“这个女孩子,”灵公主轻声说,“她在学着在这个时代活下来。”
汉宣帝朝
许平君看着天幕,眼眶微微发红。
“朝颜见到皇后了,”她说,“她对朝颜说了那样的话……”
刘询站在她身旁,眉头微皱:“卫子夫是在试探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平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,“但朝颜应付得很好。她站在那里,没有露怯,也没有顶撞。”
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穿着朱红骑装的少女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比你想象的更强。”
许平君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是你的妹妹,”刘询低声说,“也是朕的妹妹。朕了解许家的人——你们都有一股韧劲。”
许平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酸楚。
“她长大了,”她轻声说,“我真的希望,她能平安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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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幕上,最后一幕定格在许朝颜站在草地上、目送卫子夫离去的背影。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风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袂,像一幅即将完成的画。
一行字缓缓浮现:
【下一幕预告:承明殿·夜雨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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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剧场
深夜,承明殿。
许朝颜躺在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今天发生了太多事——春猎、射箭、刘彻那句“朕的人”、卫子夫那句“一直聪明下去”。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莲花印记,那印记比前几天又热了一些。
“封印解除条件……”她默念着,脸又红了。
“不想了。”她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——沉稳的,熟悉的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许朝颜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,还没来得及下榻,珠帘已经被掀开了。
刘彻站在暖阁门口,肩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慌乱的模样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怎么,朕来得不是时候?”
许朝颜深吸一口气,跪坐在榻上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陛下任何时候来,都是时候。”
刘彻走了进来,珠帘在身后落下。
夜雨,忽然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