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散场。
日内瓦的夜风裹着湖水的凉意,从拍卖大厅的旋转门外涌进来。绅士淑女们三三两两离去,有人在低声议论刚才那场三亿的竞价,有人在回头张望,试图找到那个深墨绿色旗袍的身影。
但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。
京站在大厅侧门外的走廊里,背靠着墙,手里拿着手机,却没有在看屏幕。他在等。
走廊尽头有脚步声。很轻,像猫踩过落叶。
瓷从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深色的木匣。那是拍卖行交割的,里面的玉璧刚刚完成了两千年来第一次正式的交接。她抱着那个木匣的样子,和刚才举牌叫出“三亿”时判若两人——不是那个让全场死寂的古老存在,只是一个接孩子回家的女人。
京收起手机,站直了身子。
“车在后门。”
瓷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。路过一面落地玻璃窗时,瓷的脚步顿了一下。窗外是日内瓦的夜景,远处湖面上有游船的灯火,近处是修剪整齐的欧式园林。她看着窗外的灯火,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“以前这里没有这么多灯。”
京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多久以前——那时候日内瓦还只是莱芒湖畔的一个小镇,而她是穿行于欧洲的东方来客,在丝绸和瓷器之间留下过一抹身影。那时候她叫“震旦”,是西方人眼中神秘而遥远的传说。
后来传说变成了猎物。
再后来,猎物重新变成了传说。
“走吧。”瓷收回目光,重新迈步。
停车场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。京拉开后座车门,瓷坐进去,把木匣平放在膝上。她没有打开,只是把手放在匣子上,指尖轻轻抚过木纹。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然后发动了车。
车驶出停车场,驶上日内瓦安静的街道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
“有人跟着我们吗。”瓷问。语气是陈述句。
“有。”京看了一眼后视镜,“从我们出侧门开始。一辆银灰色宾利,跟了三个路口。”
“谁的。”
“车牌是外交使团。具体归属加密了。”京顿了顿,“但我认得后座那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美。”
后座沉默了一瞬。然后瓷轻轻笑了一声。那是今晚——不,是这几十年来——京第一次听到她笑。不是冷嘲,也不是愤怒,就是觉得有趣。
“他倒是急。”瓷说,“我还以为他会先派个人来试探。结果亲自来了。”
“要甩掉吗。”
“不用。”瓷靠进座椅里,闭了闭眼睛,“让他跟。反正迟早要见的。”
京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开。车里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瓷又开口了。
“今天在会场里,除了美,还有谁。”
京想了想。“法应该也在。她在靠窗的位置,我没来得及确认,但进场时闻到了她的香水味。俄不在现场,但美中途打了一通卫星电话,大概率是打给俄的。”
“英呢。”
“没来。但会场里有人用加密频道对外传输信号。频率和伦敦常用的外交波段吻合。他应该是远程听着。”
瓷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京有些意外的话。
“人到得还挺齐。”
京从后视镜里看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。但他注意到,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木匣。
“他们怕您。”京说。
“怕?”瓷睁开眼睛,目光落进后视镜里,和京的视线碰了一下,“不全是。美不怕我。他只是太久没见到一个能跟他叫价的对手,兴奋了。”
“那其他人呢。”
“法大概只是好奇。”瓷想了想,“俄嘛……他不怕我,但他不想第一个见我。他就是这样,越在意越往后退。”
京等着她说英,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车驶上了一条山路,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。京打了一下方向盘,拐进一条岔道。这条路通向一个私人庄园,是提前安排好的落脚点。银灰色的宾利没有跟上来——但京知道,美只是不需要再跟了,他已经知道他们住哪儿。
到了庄园,京停好车,绕到后面给瓷开门。
瓷抱着木匣下车。山间的夜风比城里更凉,吹起她披肩的一角。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庄园——一栋瑞士风格的石头别墅,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“你安排的?”
“嗯。安全,安静,明天一早有航班。”
瓷点点头,往门口走。走到台阶上时,她停了一下。
“京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的事,谢谢。”
京愣了一下。
六百年了。她道谢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。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,瓷已经推门进去了。
京站在台阶下,看着那扇门合上。山间的风有点凉,但他没觉得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,低声说了一句:
“不用谢。”
然后他拿出手机,开始安排明天的安保。
楼上的窗户里,暖黄色的灯光亮了一整夜。
次日清晨。日内瓦机场。
瓷换了一身衣服——米白色的宽松衬衫,深色长裤,头发没有再盘起来,只是随意地披在肩上。木匣装进了一只素面的手提袋里,她就这么拎着,像个刚从度假地返程的普通人。
京跟在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候机大厅。瓷走在前面,步态从容,目光偶尔扫过两侧的免税店和咖啡厅。她路过一家书店时停了两秒,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的国际新闻杂志。封面上是一条关于亚太经济峰会的标题,配了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。
她没有进去,继续往前走。
登机口前,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怎么了。”瓷没有回头,但似乎感知到了什么。
“航班信息被人改了。”京压低了声音,“原来的航班取消了,现在换了一架公务机。起飞时间不变。”
“谁改的。”
“查不到。但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瓷沉默了两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“那就坐那架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人家都替我们安排好了。”瓷的语气很淡,“不去,显得不领情。”
京不再说话。他知道她说得对。这世上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改掉瓷的航班信息的,只有那么几个人。而这几个人里,会做这种事、而且用这种方式做的——不是刺杀,不是威胁,而是安排一架更舒适的飞机——大概率不是敌人。
至少现在不是。
登机。
公务机的舱门打开,铺着米色地毯的舷梯放下来。瓷走上去,在舱门口停了一秒。
机舱里,靠窗的位置上,坐着一个栗色卷发的女人。
她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吸烟装,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红唇在杯沿上印下一个完美的弧形。看到瓷走进来,她没有起身,只是微微举了一下杯子,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话。
“早。茶还是咖啡?”
瓷站在舱门口,看着她。晨光从舷窗照进来,落在两个女人之间。
“茶。”瓷说。
法笑了一下,伸手示意对面的座位。
“坐。有些话,男人在场的时候不太方便说。”
瓷走进机舱,在京跟随之前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京站住了。
瓷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你在外面等我。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出来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京打断了她。
瓷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进机舱,舱门在京面前缓缓关上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