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早朝上,夜泽正襟危坐,听着群臣奏报。
可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朝政上,脑海中总是浮现那夜燕笙挡在他身前的身影。
就在此时,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。
“陛下,臣有本要奏。”
夜泽回过神来,看向说话之人——御史中丞李文,司马崇的心腹。
“李爱卿有何事?”
李文躬身道:“陛下,臣要参摄政王一本!”
此言一出,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。
夜泽的眉头微微皱起:“参燕笙?所为何事?”
李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,高声念道:“摄政王燕笙,滥杀无辜,草菅人命。景和十年至景和十二年间,经臣查明,摄政王暗中处决之人共计三十七人。其中有官员、有商贾、甚至有无辜百姓。摄政王此举,实在是目无王法,罪不可恕!”
此言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。
夜泽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。
燕笙站在群臣之首,神色淡漠,仿佛李文所参之人与他毫无关系。
夜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燕笙身上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三十七人?
滥杀无辜?
这是真的吗?
还是……又是司马崇的栽赃陷害?
他正欲开口,却见司马崇也站了出来。
“老臣附议。”司马崇的声音苍老而诚恳,“陛下,摄政王虽然功勋卓著,可这些年所作所为,确实有失偏颇。老臣身为太师,不能眼看着摄政王草菅人命而无动于衷。还请陛下明察!”
夜泽的拳头在袖中攥紧。
又是司马崇。
又是这套说辞。
他几乎可以确定,这又是司马崇的阴谋。
可燕笙呢?
燕笙为什么不肯辩解?
为什么每次都任由这些人污蔑诋毁,却一声不吭?
他的目光与燕笙在空中相遇。
燕笙的神色依然淡漠,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可夜泽分明看到,在那淡漠的眼神深处,有一丝……疲惫。
“摄政王,”夜泽开口,声音冷厉,“你可有话说?”
燕笙微微躬身:“回陛下,臣无话可说。”
无话可说?
夜泽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起。
他为什么要这样?
明明可以辩解,明明可以自证清白,为什么每次都要选择沉默?
难道在他心里,自己的名誉就这么不重要吗?
还是说……他根本不屑于向这些人解释?
夜泽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怒火。
他知道,此刻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。
他需要的是证据,是真相。
而不是燕笙的一句辩解或沉默。
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他的声音冷淡,“退朝。”
群臣面面相觑,却不敢多言,纷纷躬身退去。
御书房中,夜泽独自坐在案前,望着窗外发呆。
他命人调来了那份奏折上所列的三十七人的名单,仔细翻阅。
这三十七人中,有十五人是地方官员,有八人是京城富商,还有十四人身份不明。
夜泽皱起眉头。
这些人……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可他隐隐觉得,这份名单有什么不对。
他仔细回想方才朝堂上的情形。
司马崇言之凿凿,李文慷慨激昂。
可燕笙却始终不发一言,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这太反常了。
以燕笙的性子,若是问心无愧,他绝不会任由别人污蔑。
可他偏偏选择了沉默。
这究竟是心虚,还是……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?
夜泽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那夜燕笙对他说的话。
——“臣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保护陛下。”
保护?
燕笙杀的那些人,与他有什么关系?
保护他又从何说起?
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涌上心头,却没有一个能解开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通报声。
“陛下,谢婉求见。”
夜泽回过神来:“宣。”
片刻后,谢婉款步入内,躬身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
夜泽看向她:“何事?”
谢婉的神色凝重:“陛下,臣女查到了一些事,与那份名单有关。”
夜泽的眼神骤然锐利:“说。”
谢婉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递给他。
“陛下请看。这三十七人,臣女都查过了。其中有二十一人,确实与司马崇有往来。其中有八人,曾暗中支持过宁王当年的叛乱。还有五人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复杂。
“还有五人,曾在陛下身边做过事。”
夜泽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朕身边?”
谢婉点头:“陛下可还记得,景和九年那次遇刺?”
夜泽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景和九年。
那是他第一次遇刺。
那时他才十五岁,有一群侍卫日夜守护在他身边。
可那些侍卫中,有几个是被人收买的内奸。
那一次,若非燕笙及时赶到,他恐怕早已命丧黄泉。
难道说……
谢婉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,轻声道:“陛下,那五人,便是当年被收买的那几个侍卫。他们虽然侥幸逃脱,却一直被摄政王暗中追查。直到景和十一年,才被摄政王一一找到,处以极刑。”
夜泽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。
那五个侍卫……
他依稀记得,当年遇刺之后,那五人便消失了。
他曾问过燕笙那五人的下落,燕笙只说“已畏罪潜逃,臣正在追查”。
他当时信以为真,便没有再追问。
可如今想来……
畏罪潜逃?
不,他们是被燕笙杀了。
被燕笙以“私自通敌、意图谋害陛下”的罪名,秘密处决了。
可燕笙为什么不告诉他?
为什么要瞒着他?
夜泽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燕笙那夜说的话,又在耳边响起。
——“有些事陛下不需要知道。”
——“等陛下足够强大的那一天,臣自然会告诉您。”
难道说……燕笙所做的一切,真的都是为了保护他?
可若是如此,他为什么要瞒着他?
为什么要让他误会这么多年?
夜泽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之中,看不清方向。
谢婉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陛下,臣女还查到了一件事。”
夜泽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
谢婉深吸一口气:“那些被杀之人中,有一部分……并非摄政王亲手所杀。”
夜泽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谢婉道:“臣女查到,那二十一人中,有九人是死在暗河杀手中,有七人死于意外或仇杀。真正被摄政王处决的,只有十一人。”
十一人。
这个数字与李文所说的三十七人,相差甚远。
也就是说,那份名单上的大多数人,根本不是燕笙杀的。
是有人伪造了证据,想要嫁祸于他!
夜泽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。
司马崇!
一定是他!
他想要借此机会,彻底扳倒燕笙!
可燕笙为什么不辩解?
他明明可以拿出证据,证明那些人的死与他无关。
为什么他宁愿被误解、被污蔑,也不肯开口?
夜泽想不通。
他只觉得心中有一股闷气,堵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谢婉离去后,夜泽独自坐在御书房中,陷入沉思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燕笙的沉默,并非因为心虚,而是……另有原因。
他在保护什么人?
或者,他在隐瞒什么事?
夜泽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燕笙那张冷漠的面容。
那张脸下,究竟藏着多少他不为人知的秘密?
他想要知道。
他想要了解燕笙,了解这个从小将他带大的师父。
可燕笙却总是将他拒之门外。
他宁愿承受所有的误解和骂名,也不愿向他吐露半个字。
这究竟是信任,还是……不信任?
夜泽攥紧拳头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。
燕笙,你究竟把朕当成什么?
是你的学生?你的主子?
还是……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?
入夜,夜泽来到摄政王府。
燕笙似乎早料到他会来,已经在书房中备好了茶。
“陛下深夜来访,可是有事?”
夜泽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朕今日查了那份名单。”
燕笙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却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陛下查到了什么?”
夜泽盯着他:“那三十七人中,真正被你杀的只有十一人。其余之人,皆是死于意外或他人之手。”
燕笙沉默。
夜泽继续道:“而且,那十一人中,有五人曾是朕身边的侍卫。当年他们被收买,差点害死朕,是你救了我。”
燕笙依然沉默。
夜泽走到他面前,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燕笙,你为什么不告诉朕?为什么要让朕误会这么多年?”
燕笙缓缓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
他的目光深邃而复杂,仿佛藏着千言万语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良久,他方才开口,声音低沉而疲惫。
“因为陛下不需要知道。”
夜泽追问:“为什么朕不需要知道?朕是皇帝!是这天下的主人!朕有权利知道所有的事!”
燕笙摇了摇头:“陛下,有些事,知道了反而会带来危险。”
“什么危险?”
燕笙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望着他。
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,几分心疼,还有一丝……无奈。
夜泽看着他的眼神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。
他明白了。
燕笙不是不想告诉他,而是不敢告诉他。
他怕他知道了真相之后,会卷入更大的危险。
他怕他会成为那些人的目标。
所以他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独自承受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他的沉默,反而让夜泽更加痛苦。
“燕笙,”夜泽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把朕当什么?当成一个需要你时刻保护的废物吗?”
燕笙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夜泽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“朕不要你保护。朕要和你并肩站在一起。”
燕笙愣住了。
他望着夜泽那双坚定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这孩子…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担当了?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说真的。”夜泽打断他,“从今以后,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要告诉朕。朕要和你一起面对。”
燕笙看着他,良久没有说话。
最终,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,您终究还是太年轻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走向窗边,负手而立。
夜泽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燕笙还是不愿意对他说实话。
可他没有气馁。
他相信,终有一天,燕笙会亲口告诉他所有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