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府外。
路垚那个,我自己叫黄包车回去就行。表妹你。
乔楚生你先回。
路垚看了看乔楚生,又看了看尹彤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多话,一溜烟拐过街角不见了。
乔楚生尹小姐,上车。
尹彤这回没再推辞,弯腰坐进去。乔楚生绕到驾驶座,发动引擎,车子缓缓驶入霞飞路。
夜风从车窗灌进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法租界特有的、混杂着咖啡与汽油的味道。路边咖啡馆的玻璃窗透出昏黄的灯光,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弹钢琴,琴声漏出来几个音节,被风吹散了。
尹彤这不是回我家的路。
乔楚生我知道。带你绕一段。法租界的夜景,你来上海还没好好看过。
尹彤沉默了一瞬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车窗外的景致慢慢地流过去:一栋栋花园洋房,院墙里探出半截玉兰树;一家家灯火通明的商号,橱窗里摆着时髦的旗袍和皮鞋;路口一个卖赤豆汤圆的小摊,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,围着三两个夜归的人。
车子在一处路口停下来等红灯。乔楚生侧过身来,手臂搭在她的椅背上,指尖几乎碰到她散在肩后的发丝。
乔楚生尹小姐,你今天在聂府,挺好看的。
尹彤乔探长,你在查案的时候也不忘说这些?
乔楚生查案归查案。好看归好看。两不耽误。
红灯转绿,车子却没有立刻动。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,乔楚生才慢悠悠地踩下油门。尹彤偏过头来看他一眼,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滑过去,照出他嘴角那道浅浅的笑纹。
尹彤乔探长,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北平来上海吗?
乔楚生不是为了救路垚那个废物表哥?
尹彤那是顺带。我爹说,上海滩的男人,十个里有九个会甜言蜜语,剩下一个直接动手。他说让我小心第一种,防范第二种。
乔楚生那我算第一种还是第二种?
尹彤你?你是第三种,嘴里说着甜言蜜语,手上也没闲着。
乔楚生尹小姐,你这个人,让我越来越不会说话了。
尹彤你本来也不会说正经话。
车子拐进金神父路,远远看见那条弄堂口的老槐树了。乔楚生放慢了车速,却没有直接停在门口,而是往前多开了几米,在弄堂拐角处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。
熄火。
车内一下子安静了,只听见发动机余热的轻微声响,和两个人的呼吸。路灯的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尹彤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金箔。
乔楚生没有急着下车给她开门。他靠在驾驶座上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偏着头看她,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,又从唇角滑回眉眼,慢悠悠的,像在仔细看一幅画。
乔楚生尹小姐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
尹彤说。
乔楚生你在北平的时候,有没有人追过你?
尹彤抬眼看他,没有回答。
乔楚生有也正常,没有也正常。我就是想知道,追你的人里,有没有一个能追上的。
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,吹动了尹彤鬓边一缕碎发。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,动作很慢,像是有意把这一刻拉长。
尹彤乔探长,你这是在套我的话,还是在表你的白?
乔楚生有区别吗?
尹彤有。套话是查案的手段,表白是……
乔楚生是什么?
尹彤推开车门,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。她一只脚踏出车外,回过头来,在路灯的逆光里,她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她看着乔楚生,嘴角弯了弯,那弧度不大不小,刚好够让他看见她眼底的一点笑意。
尹彤你自己想。
说完,她下了车,关上车门,踩着稳稳的步子朝弄堂口走去。
乔楚生坐在车里,没有动。他看着她走进弄堂,走到那扇黑漆大门前,从檀木匣里取出钥匙,插进锁孔。她的动作从容不迫,像她这个人一样,永远不急不躁。
乔楚生尹小姐。
尹彤回过头,半个身子隐在门洞里,月光照在她脸上。
乔楚生明天见。
尹彤看了他两秒钟,转过身去,跨进了门槛。黑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,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,随即被铜门闩落下的声响截断了。
验尸房。
乔楚生怎么了?过来自首了?
路垚自什么首呀?分明是有人要陷害我。
乔楚生聂成江找了英国人,让我尽快抓你归案,你赶紧的啊!我扛不住了。
路垚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呀?
乔楚生我怎么知道?当初也是他把线索引向你的。
路垚难道说?
乔楚生那什么,验尸报告出来了。
路垚刀口比心脏低两公分,斜插进右心房,一刀毙命。
乔楚生凶手稳准狠,是个高手。
路垚凶器上无指纹,漂亮,死者体内有高浓度的利尿剂,他有高血压?
乔楚生不知道啊!
尹彤有死者病历吗?
乔楚生没有啊!
路垚什么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查呀?
乔楚生态度。
路垚他体内居然还有莨菪碱跟阿托品!
乔楚生那是什么呀?
尹彤草药中提炼的麻醉剂,吸入之后会四肢僵硬,反应放慢。
路垚看来凶手动手之前,做了很充分的准备呀!从他身边的人开始查吧!这块表也有问题。
乔楚生表有什么问题?
路垚这个呢?是镶钻的宝玑陀飞轮,原本镶嵌的应该都是钻石,但是这个表被人换成了,不值钱的水晶,价格差几十倍呢。
乔楚生江湖人嘛,很正常,想装阔,手头又紧。
路垚找人帮我订几块镜子。
乔楚生做镜子干什么?
尹彤做实验嘛。
路垚就按这个图做。
办公室。
路垚这块玻璃完好无损,检查一下。再检查一遍。
白幼宁来吧!
路垚可我还却一个帮手。
乔楚生赶紧的吧!
路垚来吧。接下来,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。
白幼宁这……
路垚别急,还没完呢。
白幼宁这怎么做到的?
路垚小戏法了,这块玻璃呢,可以上下移动,在后面的镜子掏个洞,然后手就可以伸进去,之后再把前面的镜子归位,看起来,就像是原来完整的一块。
白幼宁可是我没有看见你归位啊?
路垚因为我有一个帮手啊!乖乖,辛苦你了。
乔楚生可是在现场我没有发现任何特殊的装置。
路垚起初我听说镜子当中有手伸出来,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,后来去了现场,我发现这个办法行不通,但原理肯定差不多。
尹彤第一嘛,都是障眼法,第二,现场肯定有个托。
乔楚生现场有三个人。
白幼宁不都已经审过了吗?
路垚一定有被忽略掉的细节,这三个人得重审。
审讯室。
NPC(阿龙)我都跟你们讲了多少遍了,多少遍了,我当时就在门口啊。
路垚你没看见他是怎么消失的?
NPC(阿龙)你问我?那我问谁去啊?那个地方有个转角,等我们冲进去的时候,人早就没有的了。
尹彤有转角,你们怎么看见凶手刺杀陈秋生?
NPC(阿虎)镜子,那个屋里全是镜子,虽然我们被转角挡住了,可是通过天花板的镜子,我们还是看得到。
路垚你们冲进去之前,盲区时间有多少?
NPC(阿龙)其实也没用盲区,虽然我跟阿虎在后面,可是何鲲在前面,他能够看到。
NPC(何鲲)对,没错,我亲眼看见,老大对面的镜子里,伸出一只手来捅了老大,然后又缩了回去。
NPC(阿虎)吓死人了,真是吓死人了,哪个晓得怎么办?还好何鲲在,他还算冷静,让我赶紧找人,可是等医生来的时候,老大已经咽气了,你说,我们做保镖的,连老大都没有保护好,你说我们该怎么办?
乔楚生要不你歇会儿?
乔楚生我来。
尹彤加油哦!
……
审讯室外。
路垚招了吗?
乔楚生陈老六的表,上面的钻石被换成了水晶,然后拿去卖了,还了赌债。
路垚杀人承认了吗?
乔楚生你觉得他们仨,谁的嫌疑最大呀?
路垚何秘书。
乔楚生为什么?
路垚他虽然不是凶手,但是肯定是同伙。
乔楚生那凶手是谁呢?
尹彤你猜!
聂府。
乔楚生把药放下。
NPC(家庭医生)怎么了?
尹彤当归,麻黄,半边莲。
路垚这些都是心脏病的大忌呀!赵医生你是要以毒攻毒啊!
NPC(聂成江)小赵,这怎么回事?
路垚这种药,再吃几服你就升天了。
NPC(家庭医生)聂老先生,您别听他们胡说,我这个药,对您的病绝对是有特效的。
路垚想杀人费这么大劲干吗?直接找个机会一刀捅死多轻松。
NPC(家庭医生)路先生,听你这话的意思,你是怀疑,我杀了陈老六是不是?
路垚当然了。
NPC(家庭医生)凭什么?
尹彤首先,上次见面时你说,你是哈佛毕业的,接受过高等的医疗教育,那种情况下,拔刀就等于放血,你不可能不知道。
NPC(家庭医生)我是主研皮肤科,初次见到血,我一下子慌了,未经思考,采取了不太恰当的抢救方式,这倒是我的过错。
路垚跟我回案发现场,我当面演给你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