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带路的男生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黑色制服的领口松着,露出一截灰色的秋衣。他手里的那沓表格被风吹得哗哗响,但他没有用手去压,就那么让它响着。巷子两侧的高墙挡住了大部分风,只有头顶那条狭长的天空里有云在快速移动。丁程鑫能闻到墙那边传来的气味——柴油、铁锈、煮过头的白菜。有人在墙那边生活,很多人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,比北门小,但更厚。门上有两个门环,铁的,锈成了暗红色。带路的男生没有敲门,直接推。门很重,他推的时候肩膀用上了力,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
门后面是一个院子。比外面那个大,大很多。地面是水泥的,但裂缝里长出了草,草已经枯了,倒在地上,被踩成了草浆。院子四周是一圈二层小楼,窗户上装着防盗网,有的窗户开着,有的用木板钉死了。院子里站着一些人,不是守门的那些穿制服的,是跟他们一样的——背着包、穿着脏衣服、脸上有灰的人。逃难的人。
带路的男生站在院子中间,把手里的表格反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“名字写这里。写完交给我,等着叫。”他把表格和笔递给最前面的人。刘耀文接过去,靠在墙上写,写完递给张真源。表格在八个人手里传了一圈,最后回到带路男生手里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进了最近的那栋小楼。
刘耀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。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马嘉祺说。
院子里有人在看他们。不是那种警惕的看,是那种麻木的、见多了的看。一个男人坐在台阶上啃馒头,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一个女人蹲在墙角,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,盆里有半盆水,她在洗衣服,搓衣板放在盆里,衣服在搓衣板上搓得哗哗响。几个孩子蹲在楼梯下面,围成一圈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丁程鑫的精神感知没有开。马嘉祺说了,进城之后不要用。但他能感觉到这个院子的温度——比外面高。不是暖气,是人。人多的地方,温度自然就高。
有人从楼里出来。不是刚才那个带路的男生,是一个更矮的、更壮的、头发剃得很短的男人。他没穿制服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竖起来。他的脸很圆,但眼睛很小,眼神不凶,是那种懒得凶的平淡。
他手里拿着刚才那份表格,目光从表格上移到他们脸上,又从他们脸上移回表格上。
“马嘉祺。”他念名字的语调没有起伏,像在念菜单。
“到。”
“丁程鑫。”
“到。”
他把七个名字念完了,没有念陈屿。陈屿站在最后面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念完名字,他把表格折了两折,塞进工装口袋里,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北门这边收过路的人,也收留下来的人。过路的,休整完就走,不收钱,不交东西。留下来的,干活换吃的,不干活没有。”他顿了顿,“没有白住的。”
“我们是过路的。”马嘉祺说。
男人看了他一眼。“住几天?”
“一天。”
男人没有追问。他转过身,走向院子另一头的一排平房,推开其中一间的门,进去,拿了一把钥匙出来,递给马嘉祺。“八人间,挤一挤。明天这个时候退钥匙。走的时候从北门出,别走大门。”
马嘉祺接过钥匙。“谢了。”
男人已经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晚上别出门。不是不让你们出,是外面比里面乱。乱的不是东西,是人。”他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八人间在一楼,门牌上的数字掉了一半,剩下个“7”歪歪扭扭地挂在钉子上。房间不大,四张上下铺,铁架的,床板上的褥子很薄,卷成一团,不知道多少人睡过。窗户开在高处,外面焊着铁条,能看到外面人的脚在走来走去。地面的水泥裂了好几道缝,缝里塞着黑色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渣。
刘耀文把背包扔在下铺,整个人躺上去,铁架床发出吱呀一声惨叫。“总算有个能躺的地方了。”张真源坐在他对面的下铺,把眼镜摘下来擦。贺峻霖没有坐,他站在窗户下面,仰头看着那扇窗,看外面人的脚。宋亚轩选了最里面那张上铺,爬上去,面朝墙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严浩翔在他下铺,坐了一会儿,脱了鞋,也躺下了。
陈屿坐在门边的位置,没有行李可放,就坐在那儿,背靠着门板。丁程鑫坐在靠窗的下铺,马嘉祺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。没有人说话。房间里只剩下铁架床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和外面走廊上模糊的脚步声。
走廊里有人在吵架。声音不大,隔着墙听不清在吵什么,但能听出是两个人,一男一女,女的语气很急,男的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。吵了几分钟,停了。然后是一声关门声,很重。
刘耀文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张真源把眼镜戴上,看了看窗外,又摘下来,继续擦。
丁程鑫靠在墙上,墙壁很凉,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,贴在皮肤上,让他的后脑勺不那么疼了。他闭上眼睛,没有睡。他在想那个男人说的“晚上别出门。外面比里面乱。乱的不是东西,是人。”北门外面还有人在走,在吵,在关门。有人来了,有人走了,有人留下来了。这里是曙光城的外围,连门都还没进,已经有一个院子、有人、有规则、有“不干活没有吃的”。
他把这些想法收起来,睁开眼。马嘉祺在看他,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,马嘉祺移开了视线。
走廊里有人经过,脚步声很轻,但很快。经过了门口,没有停。
陈屿突然开口了。“我明天不跟你们走了。”
刘耀文从床上坐起来。张真源把眼镜戴上了。贺峻霖从窗户边转过身。严浩翔躺着的没动,但睁开了眼睛。宋亚轩没有动。
陈屿坐在门边,背靠着门板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在一起。“我来曙光城,是因为没地方去了。你们来曙光城,是有事要办。我不一样。我就是找个地方待着。”他抬起头,看了所有人一眼,“这里能待。我就待这儿了。”
沉默。刘耀文第一个开口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认识谁?那个村子里的人还没到。你一个人在这——”
“我认识我自己。”陈屿打断了他。不是呛声,是陈述,语气很平,跟刚才那个男人念名字的时候一样平。“够了。”
刘耀文张了张嘴,没再说下去。他看着陈屿看了两秒,然后躺回去了。铁架床又发出一声惨叫。
丁程鑫看着陈屿,陈屿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丁程鑫注意到陈屿的手指没有在抖了。从进来到现在,他的手一直很稳。
夜幕降得很快。窗户外面人的脚消失了,走廊里的脚步声也少了,偶尔有一两声门响,然后安静。房间里的灯没开,不是没电,是没人去开。黑暗从四个角落同时涌进来,把所有人吞进去。
丁程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他的后脑勺不疼了,但脑子里很乱。马嘉祺在他对面,呼吸声很轻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“马嘉祺。”他轻声喊了一声。没有回应。
他闭上眼睛。
走廊里又有人经过了。脚步声很轻,但很快。经过了门口,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丁程鑫的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条线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沉了下去。
他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