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田的尽头是一道土坡。不陡，但很长。爬上去之后，风突然变大了。
坡顶是一片开阔的高地。草很矮，被风吹得贴着地皮长，像一层绿色的绒毯。远处的山丘比之前看的更近了，轮廓清晰起来——不是山，是丘陵，一层一层地叠上去，最高处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。不是树，是房子。
曙光城。
丁程鑫停下脚步，盯着那片灰蒙蒙的轮廓。看不清细节，但能看出规模——不是村子，不是镇子，是一座真正的城市。楼房、烟囱、水塔，还有一道暗色的长条横在城前面。是墙。
“那个就是曙光城？”刘耀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掩饰的东西。不是兴奋，是松了口气。走了这么久，终于看到了终点，任何人都会有这种感觉。
马嘉祺没有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拿出地图，摊开，手指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划到曙光城前面，停在城墙外侧的一个位置，画了一个小圈。
“从这里进城。”他说。
刘耀文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为什么不是直走？大门在正面。”
“大门要排队。身份核查、异能检测、隔离观察，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两天。”马嘉祺折起地图，“这条路通北门。北门不走平民，走物资运输。门小，守的人少，查得不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陈屿问。
马嘉祺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陈屿没追问了。
他们走下高地。坡度比爬上来的时候陡，土很松，一踩就陷。刘耀文走在最前面，用钢管当刹车，撑着地面往下滑。张真源跟在他后面，滑了两步就摔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顺着坡往下溜。贺峻霖伸手去拽他，没拽住，两个人都滑了下去，撞在刘耀文腿上才停住。
丁程鑫没滑。他侧着身，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后脑勺的伤口在跳着疼，但他不赶那几秒钟。摔下去省的时间，不够养伤的零头。
马嘉祺走在他后面。没扶他，没催他，只是走在他后面。丁程鑫能感觉到他的位置，知道他离自己不到一米。
下了坡，是一条碎石路。路面上铺的不是石头，是碎砖头、碎玻璃、碎瓦片，踩上去咔嚓响。不是修路的人铺的，是逃难的人踩的——把所有能踩的东西都踩碎了，踩成粉末，踩成末路。
贺峻霖走在队伍中间偏前。他的耳朵又开始工作了，但这里太开阔，声音没有反弹，听得不远。他把注意力放在身后，听来路。
走了没多远，丁程鑫的精神感知碰到了几团东西。不大，不会动，没有心跳。
“前面有尸体。”他说。
刘耀文放慢了速度。又走了几十米，看见了。三具，横在路面上，不是并排，是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起。衣服已经被翻过了，口袋外翻，背包的拉链全开着，里面的东西被掏空了。皮肤的颜色不太对——不是感染后的灰白，是死了一段时间之后的那种青黄。
张真源蹲下来看了一眼。“没有咬痕。不是蚀偶杀的。”
“那怎么死的？”刘耀文问。
张真源没回答。他用手指了指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腕。手腕上有勒痕，很深的勒痕，皮都磨破了，露出发黑的肉。不是绳子勒的，是手铐。
刘耀文骂了一声。
马嘉祺蹲下来，翻开尸体的衣领。脖子上有编号。不是纹身，是烙印，烫上去的，皮肤收缩变形，但数字还能辨认。
“是曙光城的逃犯？”陈屿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马嘉祺站起来。“曙光城没有逃犯。进去的人，没人能出来。”
没有人问“那我们为什么要进去”。马嘉祺说进去，就进去。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，但没有人问。因为问了也没有别的答案。
他们绕过尸体，继续走。
碎石路走了大约半个小时，两侧开始出现建筑。不是废墟，是完整的房子——仓库、厂房、水塔。墙壁上有标语，红漆写的，字很大：“重建文明”“曙光在前”。漆已经褪了，有的地方整块脱落，露出一层一层的旧漆。最底下那层写的是什么，看不清。
刘耀文用钢管敲了敲仓库的铁门。门是锁着的，里面没有回应。“没人。”
“这些是曙光城的外围设施。”马嘉祺说，“再往前就是北门。”
北门比他们想象的要小。一扇铁门，嵌在一道大约五米高的水泥墙里，门上开了个小窗，窗口有光透出来。门口站着两个人，穿深色制服，没有戴头盔，腰上别着手电和警棍。不是搜捕队那种全副武装，是看大门的。
没有看到枪。没有看到异能。
刘耀文低声说：“就两个？”
“明面上两个。”马嘉祺说。
丁程鑫的精神感知已经探了出去。门后面还有七个人，分散在墙两侧的掩体后面，其中一个人的心跳频率不正常——不是紧张，是受过训练的静止状态。狙击手？不是狙击枪，是异能。有人在门后面等着，手里捏着什么东西，随时可以扔出来。
“后面还有。”丁程鑫说，“至少七个。其中一个有异能。”
马嘉祺的眉头拧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。“什么异能？”
“不知道。没出手之前看不出来。”
马嘉祺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往前走。不是走到门口，是走到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，停下来，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垂在身体两侧。掌心朝前。
门口的两个人看到他，同时站直了。其中一个把手伸向腰间的对讲机，另一个往前走了一步，手按在警棍上。
“站住。干什么的？”
“进城的。”马嘉祺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从哪来？”
“南边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拿对讲机的那个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很低，听不清。几秒后，铁门上的小窗关上了。又过了几秒，铁门开了。不是全开，是开了一条缝，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门后面站着一个女人。三十岁左右，短发，穿黑色制服，没戴帽子，手里什么都没有。她的眼睛在七个人身上扫了一圈，最后停在马嘉祺身上。
“异能者？”
“对。”
“几个？”
“七个。”
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她往旁边让了一步。“进来。一个一个进。在院子里等着，不许乱走。”
刘耀文第一个走进去。他走过女人身边的时候，女人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钢管上，没有说什么。张真源第二个，贺峻霖第三个。宋亚轩走进去的时候，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，就一下。严浩翔走进去的时候，她的目光又停了一下，比宋亚轩那下长了一点。
陈屿走在严浩翔后面。女人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马嘉祺。“八个。你刚才说七个。”
“他是普通人。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进城之后呢？”
“随他。”
女人没有继续问。
丁程鑫最后一个走进去。经过女人身边的时候，他的精神感知碰到了一个东西——不是她手里的，是她身体里的。一股很稳的、像固体一样的能量，凝在她的胸腔正中，不动，不流，不散。不是他没见过的异能形态，是他见过另一种完全相反的形态——严浩翔的雷是流动的，张真源的念力是扩散的，宋亚轩的暗物质是收缩的。
这个女人体内的能量，是静止的。像一块被压缩到极致、不再释放任何能量的煤。
丁程鑫没有多看。走过去了。
院子不大，水泥地面，四面是墙。墙角堆着几个铁笼子，笼子里面是空的，地上有干涸的粪便和碎羽毛——以前关过活物。院子另一头有一扇铁门，关着，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那个短发女人走进来，站在院子中间，面对着他们。
“规矩。进城之前，要登记。姓名、年龄、异能类型、异能等级。没有异能的，只登记姓名和年龄。”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和一支笔，“谁先说？”
马嘉祺往前走了一步。“马嘉祺。风系。”
女人开始写。院子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“丁程鑫。精神系，治愈。”
女人的笔停了一下。“治愈？”
“对。”
她看了丁程鑫一眼，这一次看的时间比之前看任何人都长。不是打量，是在评估什么。然后她低下头，继续写。
其他人一个一个报。刘耀文、宋亚轩、张真源、贺峻霖、严浩翔。女人写到最后，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陈屿身上。
“陈屿。普通人。火系——不，我不确定我算不算异能者。”
女人的笔没停。“能干什么？”
陈屿张开右手。一簇火苗从他掌心里冒出来，不大，红色的，在风里晃了几下，灭了。
“算。”女人在册子上写了几笔，合上本子。“等着。有人来带你们进去。”她转身走了，铁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
刘耀文靠着墙，把钢管放在脚边。张真源在揉膝盖——刚才从坡上滑下来的时候磕到了，现在才开始疼。贺峻霖蹲在地上，手指在水泥地上画圈，没有声音。宋亚轩站在角落里，和所有人保持距离。严浩翔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，但不看他。
陈屿站在院子中间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。他的表情很平，但丁程鑫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，是刚才那簇火苗烧掉了太多力气。
马嘉祺走到丁程鑫旁边。不是并排，是面对面的那种近。他低下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丁程鑫能听见。
“进城之后，不要用能力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们在看。”
马嘉祺退开了。不远，只退了一步。丁程鑫看着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紧张，只有一种很旧很旧的东西。像锈。
铁门开了。
不是那个短发女人，是一个更年轻的、穿着同样黑色制服的男生。他手里拿着一沓表格，每一张都盖着红章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他走在前面，没有回头，没有数人数。他知道他们会跟上来。
八个人穿过铁门，走进了一条窄巷子。巷子的两侧是高墙，墙上拉着铁丝网，网上面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布条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狭长的带子，灰白色的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巷子的尽头，是另一扇门。
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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