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的时候，贺峻霖把所有人叫醒了。
不是用声音，是踢了一脚刘耀文的脚底。刘耀文猛地睁眼，手已经摸到了钢管。贺峻霖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，然后指了指冲沟外面。
所有人同时安静。丁程鑫的精神感知还没完全清醒，但耳朵先听到了——有人在说话。不远。隔着这座小山包，可能在另一条沟里，也可能在坡顶上。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，听不清内容，但能听出不是一个人在说，是几个。
马嘉祺做了个手势：不要动，不要出声。
贺峻霖把耳朵贴到土壁上，听了十几秒。然后他用口型说了一个字：过。
路过。
不是来找他们的。
丁程鑫的精神感知这时候彻底清醒了，他探出去。隔着山包，他碰到了七个人。不是六辆车那种整齐的、被驯化过的异能波动，是普通人的——杂乱的、疲惫的、但活着的心跳。
那七个人从山包另一侧走了过去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说话声越来越轻。其中一个声音很年轻，像个十几岁的男孩，在问“还有多远”。另一个声音回答了他，没听清说什么。
然后风把所有的声音都带走了。
马嘉祺又等了五分钟，才站起来。“走。往北。”
他们爬出冲沟。天已经亮了，但太阳没出来，云层压得很低，灰白色的，像一整块没有抹匀的水泥。远处的山丘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平，没有棱角，像趴在地上的野兽的脊背。
走了不到半小时，刘耀文停下来。
前方的路断了。不是被什么东西堵了，是地面塌了。一条大约三四米宽、不知道多深的裂缝横在路中间，边缘的泥土还是湿的，塌了没多久。
“绕。”马嘉祺说。
刘耀文沿着裂缝往东走。走了几分钟，裂缝变窄了一点，但还是跳不过去。他停下来，把手里的钢管横着架在裂缝两边，试了试承重，钢管弯了。
“不行。”他把钢管抽回来，“太宽了。”
张真源推了推眼镜：“往西呢？”
贺峻霖已经往西看了。他站在裂缝边缘，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，缩回来。“西边更宽。至少五米。”
马嘉祺没说话。他看着那道裂缝，在想什么。丁程鑫感觉到他大脑里的东西在高速运转——不是焦虑，是在筛选。这条裂缝不在他的记忆里，上一世没有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地形变了，还是他从来没能走到这么远？
“往回走。”马嘉祺说，“从冲沟那边翻山。”
没有人质疑。刘耀文已经把钢管绑回了背上，第一个往回走。
丁程鑫转身的时候，余光扫到了裂缝对面有什么东西。红色的。很小，在一片灰黄色的枯草和褐色的泥土中间，那点红色扎眼得很。
他停下来，眯着眼看。
是一顶帽子。红色的帽子，落在裂缝对面的草丛里，卡在两块石头之间。帽檐上有一个蝴蝶结的轮廓，沾满了灰，但确实是红色的。
他想起那个挖土的男人。七岁，扎两个辫子，穿红色外套。她没有穿红色外套，但帽子是红色的。
丁程鑫盯着那顶帽子看了三秒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跟上了队伍。
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那顶帽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裂缝对面？女孩是走过去了，还是被什么东西带过去的？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。有些问题在末世里没有答案，也不需要答案。知道了又能怎样？跳过去找她？那边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枯草、石头和一顶帽子。
他们回到冲沟附近，开始翻山。山坡不算陡，但土很松，脚踩上去就往下滑。刘耀文在前面开路，用手里的钢管当登山杖，每走一步都要把钢管插进土里确认结实了才敢踩。张真源跟在他后面，念力墙撑开，不是为了挡什么东西，是为了防止上面的人滑下来砸到下面的人。
丁程鑫走在中间。他的体力在恢复，但后脑勺的伤口还是疼，疼得不剧烈，像一根针扎在头皮下面，时不时拧一下。他用手按着后脑勺，指尖碰到纱布，湿的。不是血，是汗。
马嘉祺走在他下面。不是后面，是下面——坡面上的位置更低。这样如果丁程鑫踩空了，他可以接住。
丁程鑫知道，没回头。
翻过山顶的时候，风突然大了。这边的山坡面朝北，没有遮挡，风直直地灌过来，带着比昨天更冷的气味。丁程鑫把病号服的领子竖起来，没用，风从领口灌进去，从袖口灌出来，整个人像被风穿透了。
宋亚轩走在前面，他的卫衣帽子被风吹掉了，他没有重新扣上。严浩翔走在他旁边，伸手帮他把帽子拉上来了。动作很快，快到宋亚轩还没来得及反应，严浩翔的手已经收回去了。宋亚轩没有看他，但也没有把帽子拉下来。
下山比上山快，但不比上山轻松。土太松了，脚踩上去就陷进去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片泥。丁程鑫滑了一下，膝盖跪在地上，蹭破了裤子，但没有破皮。他站起来，继续走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，贺峻霖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有人在哭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停下来。贺峻霖闭上眼，耳朵对准了山脚下的一片枯树林。树不大，稀稀拉拉的，透过树干能看到另一边有一条土路。
“小孩。”贺峻霖说，“在哭。还有一个大人的声音，在哄。”
马嘉祺看了一眼那片树林。“绕。”
“绕不过去。”贺峻霖睁眼，“声音就是从我们要去的方向传来的。要过去，必须经过那片林子。”
马嘉祺没说话。刘耀文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那片林子，把钢管从背上解下来了。
“别打。”马嘉祺说，“走过去。不要看，不要停。”
进了林子，哭声越来越清楚。是个小女孩的声音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喉咙已经哑了，像哭了很久。大人的声音很低，在反复说同一句话——“没事了，没事了，不哭了。”
丁程鑫穿过两棵枯树，看到了他们。
一个中年女人，坐在地上，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。女孩大概四五岁，脸埋在女人的胸口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。女人搂着她，一只手在拍她的背，另一只手放在旁边——旁边躺着一个人，盖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毯子，从头盖到脚。
毯子下面是一个人形。
女人看到他们了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希望，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是看了他们一眼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拍女孩的背，继续念那三个字。没事了。
刘耀文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，脚步慢了一下，但没停。张真源的眼镜起雾了，他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一下，重新戴上，眼镜后面眼睛是红的。
严浩翔走过的时候，把那件外套——他昨晚放在自己和宋亚轩之间的那件外套——从背包里抽出来，放在女人身边的石头上。没说话，没停，跟在刘耀文后面走了。
宋亚轩看着那件外套，嘴唇动了一下。不是“不要给”，不是“你疯了”，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们走出树林，把哭声留在身后。走出去很远，贺峻霖说：“听不到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陈屿走在队伍最后面，一直没说话。走了十几分钟，他突然开口了：“那个村子，我说有老人小孩的那个，就在前面不远。”
马嘉祺没回头。“你还想去看看？”
“不是去看看。”陈屿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是我答应过他们，我会回去。”
“你回去能做什么？带他们走？你连自己都养不活。”
陈屿没反驳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丁程鑫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屿说，“但答应过的事，做不到也要去说一声。”
马嘉祺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就去说一声。”他说，“说完就走。”
陈屿带他们离开了原定路线，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。路两边是荒地，地里的庄稼早就枯死了，秸秆倒了一片，踩上去咔嚓咔嚓响，像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村子很小，不到十户人家，房子都是土坯的，有的房顶塌了，有的墙裂了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，树干很粗，但叶子全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，像一只枯瘦的手。
没有人出来接他们。
陈屿站在村口，喊了一声：“有人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喊第二声的时候，声音已经开始发紧了。
第三声，没有人。
他走进村子。丁程鑫跟在他后面。其他人在村口等着，刘耀文站在最前面，钢管横在身前，警戒四周。
陈屿推开第一户人家的门。里面空的，东西还在，人不在。被子叠得很整齐，灶台上还有半锅凉了的粥，粥的表面结了一层皮。
第二户，空的。第三户，空的。
第四户的门是锁着的。从里面锁的。
陈屿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丁程鑫站在他身后，精神感知探了进去——屋子里有一个人。呼吸很弱，体温很低，但还在。
“有人在里面。”丁程鑫说。
刘耀文走过来，一脚把门踹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老人。躺在床上，身上盖着好几层被子，但被子都很薄。老人的眼睛闭着，嘴唇干裂，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。胸口在动，很慢，一下，隔很久，又一下。
陈屿跪在床边，握住老人的手。“人呢？其他人都去哪了？”
老人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他看着陈屿，看了好几秒，才认出他是谁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，是一种“终于有人来了”的笑。
“走了。”老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昨天早上。你一直没回来，他们说不能再等了。”
陈屿的手开始抖。“往哪走了？”
“北边。曙光城。”老人的眼睛又闭上了，“我走不动了。他们把我留下了。”
屋子里没有人说话。陈屿跪在床边，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没有声音，但丁程鑫知道他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种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、只有身体在剧烈颤抖的哭。
马嘉祺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他的右手——伸进了口袋，摸到了那张地图。
他站了十几秒，然后转身。
“给他留点水。”他对张真源说。
张真源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，放在老人床头的柜子上。
马嘉祺走出门，在院子里等着。
丁程鑫走出来的时候，看见马嘉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，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。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冷，不是冷酷的冷，是寒冷的冷——像体温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，补不回来。
丁程鑫走到他旁边。
“你上一世见过这种事吗？”他问。
“见过。”
“多少次？”
马嘉祺没有回答。他不说数字的时候，就是数字大到说出来也没有意义的时候。
陈屿从屋子里出来了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，但脸上没有泪痕，应该擦过了。他把门从外面带上，动作很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声音是哑的。
他们走出村子。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，丁程鑫回头看了一眼。村子很小，土坯房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旧，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。那些人走了，老人留下了，粥凉了。
他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往北。
曙光城还在十五公里外。也许更远。
但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村子了。不是同情，是这种东西看多了，人会麻木。麻木了就走不远。走不远就会死。
他不想死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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