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缝比看起来更深。
走了快半个小时,通道没有任何变宽的迹象。两侧的岩壁压得很近,丁程鑫的左袖已经刮出了几道口子,肩膀上的皮肤被磨得火辣辣的。前面雷光的余晖在岩壁上跳动,照不出完整的轮廓,只有一小片凹凸不平的灰色在往前移动。严浩翔的雷系异能在这里被压得很厉害,光线发散,照不了太远,但他不敢加大输出——岩缝太窄,电弧打到墙壁上会反弹,伤到自己人。
刘耀文走在最前面。他已经不刮岩壁了,省着力气,但钢管一直握在手里,没有绑回背上。他的判断是对的——这种地方如果前面有什么东西,连转身跑的空间都没有,只能打。
贺峻霖跟在张真源后面。这段路他没法监听,岩壁把所有的声波都弹回来,混成一团乱麻,什么都听不清。他干脆不听了,专心看脚下的路。
陈屿夹在严浩翔和贺峻霖之间。前后都有人,距离卡得刚好——近到跑不掉,远到不必贴着走。马嘉祺没跟他解释过这个安排,但他上车之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看一眼队形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。他没说什么,只是偶尔会回头看一眼来路。
宋亚轩走在严浩翔前面。从进来到现在,他没说过一句话。但丁程鑫注意到他的右手没攥拳头——那团黑色的东西不在他掌心里。不是因为安全,是因为他不想在这个地方失控。岩缝里跑不了,如果他在这里失控,所有人都会死。
马嘉祺走在宋亚轩前面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丁程鑫知道他在记路。这条岩缝不在他的地图上,不在他的一千多次记忆里。这是新路。对马嘉祺来说,走一条没走过的路,比面对搜捕队更让他紧张。因为他不能提前知道前面有什么。
丁程鑫走在马嘉祺后面。他的精神感知一直开着,但在这个地方效果大打折扣——岩壁把感知弹回来,像声波一样混成一团。他只能感觉到前方大约五十米内有没有活物。目前没有。
队伍沉默了半小时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在岩壁之间来回弹跳,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。
刘耀文的声音从最前面传过来,压得很低:“前面宽了。”
通道开始变宽。不是循序渐进,是突然的。两侧的岩壁像被人从中间掰开,猛地退向两边。雷光照不到新的边界了,头顶的岩石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比雷光更高、更远、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空间。
刘耀文停下来,把钢管横在身前。
严浩翔把雷光往上举了举,光线散了,打在远处看不见的墙壁上,什么反馈都没有。他收了雷光,换了另一种用法——把电弧凝聚在掌心,形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,然后往高处抛。光球飞上去,照亮了一片区域,然后落下来,在地面上弹了两下,滚进黑暗里,灭了。
但在那几秒里,所有人都看到了——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。大到严浩翔的光球照不到顶,也照不到边界。地面不是碎石和铁轨了,是平整的岩石,被水流打磨过的。很久以前,这里可能是地下河的河床。
但现在河床是干的。
丁程鑫蹲下来,手按在地面上。石头很凉,但不是隧道的阴冷,是一种干燥的、空旷的凉。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,很弱,但确实在流动。有风就意味着有出口。
贺峻霖终于能听清了。他闭上眼,耳朵震了几下,指向左前方。“那边。有风声,从那边进来的。”
马嘉祺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刘耀文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,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低头一看,是一根骨头。不是人的——太小了,细长,像是某种小动物的。旁边还有,散了一地,有的嵌在干裂的泥里,只露出半截。
严浩翔蹲下来,把那根骨头从灰尘里捡出来,翻了个面,又扔了。“什么动物?”“看不出来。死了很久了。”
张真源站在旁边,推了推眼镜,扫了一圈四周。“如果这里以前是地下河,河床的方向就是水流的方向。水流向出口。”他指了指贺峻霖刚才说的方向,“一致。”
马嘉祺已经走在了那个方向上。不是急,是稳。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,没有犹豫。
走了几步,丁程鑫踩到了一滩水。不是地面渗出来的水,是有人洒在这里的——水渍的形状是溅射状的,从中间向外扩散,像有人把一瓶水泼在了地上。
水还没干透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一下,指尖湿了。
“有人来过这里。不久。”他说。
马嘉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。“几个人?”刘耀文问。丁程鑫站起来,擦掉手指上的水。“看不出来。”
宋亚轩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:“地上的脚印,不只一个人的。”
所有人低头看。岩缝入口处的灰尘太厚,脚印早就被他们自己踩乱了。但宋亚轩指着另一个方向——一个他们没有走过的方向——的地面。那里有一串脚印,从洞的深处来,往洞的更深处去。
没有回来的痕迹。
严浩翔把雷光照过去。脚印很清晰,不是一个人的。至少有三种不同的鞋底花纹,大小也不一样。最新的那个轮廓很完整,边缘的灰尘没有被风吹散过——不超过半天。
半天前,有人从这里走过去了。往深处走的,没有回来。
刘耀文把钢管换到了左手,右手甩了甩,指关节咔咔响。“追上去看看?”
马嘉祺没回答。他看着那串脚印,看了几秒,然后摇了摇头。“走那边。”他看向贺峻霖指的方向——有风声的那个方向。
刘耀文皱眉:“万一那几个人还活着——”
“他们选择往深处走,不是往出口走。”马嘉祺的语气没有起伏,“他们要么知道那条路通向别的地方,要么在躲什么东西。不管是哪种情况,我们没有余力去管。”
刘耀文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但他看了一眼那串脚印的方向,又多看了一眼。
他们离开脚印的位置,朝洞的左侧走去。身后的岩缝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道不起眼的裂缝,消失在黑暗里。
洞的左侧是一面缓坡。不陡,但很长,走了十几分钟,高度变化不大。坡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,有的是从洞顶上掉下来的,有的是被水流从别处带过来的。张真源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整个人晃了一下,贺峻霖伸手扶了他一把,没说话,松手。
陈屿走在队伍中间,突然开口了。“我来过这里。”
所有人停下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刘耀文回头。
陈屿站在缓坡中间,左右看了看,表情不太好。“不是来过。是见过。在南边一个幸存者嘴里听说过。他说有一条地下通道可以绕过曙光城的正门,直接通到北面的工业区。他说通道中间有一段很宽的空洞,里面有什么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他没说。或者说他没敢说。”陈屿顿了顿,“他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别在空洞里出声。’”
没有人说话。
贺峻霖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自己的耳朵。
刘耀文没捂,但他把钢管握得更紧了,用布条缠住了钢管和铁环之间的缝隙,防止走路时发出碰撞声。
马嘉祺看了一眼陈屿。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他死了。不是被东西杀的,是饿死的。他到死都没进过这个洞,他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,传了好几手,不知道真假。”
真或假,他们已经在这里了。
缓坡的尽头是一面墙。不是砌的墙,是天然的岩壁。岩壁上有一个缺口,不大,约莫一人宽。风从缺口里灌进来,带着外面才有的味道——泥土、枯草、远处的烟。不是清新,是空旷。
出。
刘耀文第一个钻过去。丁程鑫跟着。缺口的另一边是一个小平台,平台下面是一道干涸的溪沟,溪沟的两边长满了枯草。再往前,是山丘、是平原、是一条模糊的、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。
马嘉祺最后一个出来。他站在平台上,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,借着最后的月光看。丁程鑫站在他旁边,不用看也知道——地图上这一段没有标注。马嘉祺走过这条路一千多次,但这段岩缝和洞穴不在他的记忆里。这是新路。
“走得通就行。”马嘉祺把地图收起来,没再看第二遍。
刘耀文站在平台边缘,盯着远处看了一会儿。“那边有光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指的方向。很远的山脚下,有一点微弱的光,不是月光,不是火光,是黄色的、稳定的、像灯一样的光。
曙光城。
“那是曙光城?”
“不知道。”马嘉祺说,“但那个方向是北。”
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松一口气。看到光不代表能走到光下面。十五公里的路,在末世里可以死很多次。
刘耀文跳下平台,落在干涸的溪沟里,溅起一小片灰尘。其他人跟着跳下去。
丁程鑫跳下去的时候,马嘉祺在他身后,伸手扶了一下他的后腰。手很凉——在岩缝里走了太久,体温降了。
丁程鑫站稳之后,马嘉祺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。停了一下,像在确认他站稳了,然后才松开。
他们走进溪沟。月光很淡,只能看清脚下几步的路。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打在腿上沙沙响。远处的光时隐时现,像一只眨动的眼睛。
走了一小段,丁程鑫发现陈屿在往另一个方向看。不是看曙光城的方向,是看溪沟对面的山丘。山丘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枯草和石头。
“你看什么?”丁程鑫问。
陈屿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个村子。”
“什么村子?”
“我跟你说过的那个。有老人,有小孩。在那边。”他抬手指了指山丘的方向,月光下什么都看不见,“两天前我路过那里,他们还在。”
刘耀文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走的时候,他们还有吃的吗?”
“有。够撑几天。”
“那你在担心什么?”
陈屿没有回答。但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,然后才转回来,继续走。
丁程鑫走在他后面,精神感知没有收。陈屿的心跳快了,不是撒谎的那种快,是犹豫的那种快。他在想一件事,没有说。
马嘉祺走在最前面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的声音传过来,不大,每个人都能听见。“你答应别人的事,你自己去办。我们不是来帮你兑现承诺的。”
陈屿没有说话。
溪沟很长。走了快一个小时,两边的枯草变成了灌木,灌木变成了矮树。地形在变化,从开阔的溪谷变成了起伏的丘陵。曙光城的光消失了,被山丘挡住了。
贺峻霖走了一段,突然停下来。“后面有人。”
所有人同时停住。
“多远?”
“很远。在洞那边。”贺峻霖的耳朵对着来路的方向,“刚出来。不是蚀偶,脚步声很重,像在拖什么东西。”
马嘉祺没有犹豫。“加快。”
没有人问“是不是追我们”。在末世里,后面有人,你加快就对了。是不是追你的不重要,被追上就知道了,那时候已经晚了。
他们从走到快走,从快走到小跑。丁程鑫的后脑勺在跳着疼,但他咬着牙没掉队。马嘉祺在他前面,没有回头看,但速度始终没有超过丁程鑫能跟上的极限。他知道丁程鑫还剩多少体力,不需要回头看。
跑了大约十分钟,贺峻霖又停了一次。
“没跟上来。”他说,“停了。在洞口的位置。不动了。”
马嘉祺放慢了速度,但没有完全停。“继续走。找到能藏的地方再说。”
又走了半小时,丘陵的坡度变陡了,他们在两座小山包之间找到了一条干涸的冲沟。沟很深,两边的土壁比人高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马嘉祺第一个跳下去,确认了没有危险,示意其他人下来。
七个人加陈屿,八个人,挤在不到两米宽的冲沟里,肩膀挨着肩膀。
没有人说话。
贺峻霖靠在土壁上,耳朵贴着泥土,监听外面的动静。张真源靠着对面,眼睛半闭,念力墙覆在冲沟的上方,像一层看不见的盖子。
刘耀文把钢管放在脚边,靠着土壁闭眼。没睡着,在恢复体力。
宋亚轩坐在严浩翔旁边,两个人的肩膀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。严浩翔闭着眼睛,但手没有收进袖子里,掌心朝上,随时可以放电。
陈屿坐在最边缘的位置,和所有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丁程鑫靠着土壁,和马嘉祺并排坐着。两个人的肩膀没有靠在一起,中间隔了一点空隙。风从冲沟的入口灌进来,把丁程鑫的头发吹得往后飘。
马嘉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照不进冲沟,只有头顶一线的天空有微弱的银白色。丁程鑫看不清马嘉祺的表情,但他知道马嘉祺在看他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看你脸上的灰。”马嘉祺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点不明显的沙哑,像是在岩缝里吸了太多干冷的空气,“蹭得跟花猫似的。”
丁程鑫用手背蹭了一下脸。“掉了吗?”
“没有。蹭到另一边了。”
丁程鑫又蹭了一下。
马嘉祺伸出手,用拇指在他颧骨的位置擦了一下。动作很快,快到丁程鑫还没来得及反应,手已经收回去了。
“掉了。”马嘉祺说。
丁程鑫没说话。
他的心脏跳快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马嘉祺的拇指擦过他颧骨的时候,指腹上有茧,粗糙的,但在那一瞬间是温热的。
他转过头,看向冲沟外面的天空。
天快亮了。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天光。
“睡一会儿。”马嘉祺说,“天亮之前我守着。”
丁程鑫没有说“我帮你守”。他把毯子裹紧,闭上了眼睛。意识沉下去之前,他听见马嘉祺的呼吸声。很稳,很轻,就在他右边半臂的距离。
他睡着了。
没有做梦。
后脑勺的伤口没有疼。
冲沟外面,风还在吹。远处的山丘上,那点微弱的灯光还在亮着。
严浩翔没有睡。他靠着土壁,眼睛半睁半闭,看着对面闭眼的宋亚轩。宋亚轩的睫毛在动,说明他没睡着。但他没有睁眼。
严浩翔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叠了两折,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。
没说话。
没碰他。
只是放在那里。
如果他冷,他可以拿。
如果他不冷,那就放在那里,谁也不损失什么。
宋亚轩没有拿。但他的身体微微往外套的方向偏了一点点。幅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严浩翔注意到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嘴角动了一下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