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萧衍的生辰越来越近,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紧张的气氛中。
礼部在筹备大朝会,内务府在布置宫宴场地,各宫嫔妃在争奇斗艳地准备贺礼——有人绣了百寿图,有人搜集了稀世珍宝,有人排演了全新歌舞,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: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。
沈宴本来觉得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。他一个小厨房的厨子,生辰宴那天多做几道菜就是了,跟平时没什么区别。
但福安总管在生辰前十天找到他,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代遗言:“沈公子,今年的生辰宴,陛下指定让你全权负责。”
沈宴正在切萝卜,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切到手指:“什么?”
“全权负责。”福安重复了一遍,“从菜单设计到食材采购到烹饪制作,全部由你说了算。陛下说了,今年的宫宴不按往常的规矩来,一切按沈公子的意思办。”
沈宴把菜刀放下,擦了擦手,脑子飞速运转。
让他全权负责?皇帝的生日宴?这可是整个皇宫一年里最重要的一顿饭,要是搞砸了,别说他的御厨生涯,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。
但与此同时,这又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一个展示他全部能力、彻底奠定他在皇宫地位的机会。
沈宴深吸一口气,问:“多少桌?”
福安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桌。陛下、太傅大人、几位年长的宗亲王爷,以及朝中几位重臣。人数不多,但分量极重。”
“三桌。”沈宴重复了一遍,开始在心里盘算。
三桌不算多,但因为是宫宴,菜品数量不会少。按照惯例,皇帝生辰宴至少要有十六道菜起步,再加上汤和点心,二十道都不止。每道菜都要精致,都要有寓意,都要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更重要的是,这是皇帝的生辰宴,不是在御膳房里做日常菜。每一道菜背后都代表着皇家的体面,做不好就是有辱国体。
压力山大。
但沈宴这个人有个特点——压力越大,他越兴奋。
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,把自己关在试验厨房里,拿了一沓纸,开始画菜单。
他不要做传统的宫宴菜。那些菜虽然精美,但千篇一律,毫无新意,吃了几十年的人早就腻了。他要做的是——让萧衍在生日这天吃到真正开心的菜。
不是“符合规矩”的菜,而是“好吃”的菜。
他想起原著里萧衍的身世。这个年轻的皇帝从小丧母,父亲(先帝)忙于朝政对他疏于关心,十五岁登基时身边没有一个真正亲近的人。二十五年来,他的生日可能从来没有过“开心”这件事,只有无尽的礼仪、奏折、朝贺和应酬。
沈宴忽然觉得很心酸。
他想让萧衍吃一顿真正开心的生日饭。
不是为了讨好皇帝,不是为了保住脑袋,就是单纯地——想让这个人开心一下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沈宴没有像之前那样慌张地“收回”,而是任由它留在了心里。
他低下头,继续画菜单。
菜单的名字他想好了——就叫“四季”,用十二道菜呈现春夏秋冬四个季节。每一道菜不仅代表一个节气,更代表一种意境和情感。比如春天的第一道菜是“春雷惊笋”——用初春的雷笋、荠菜和鲜虾做成的春卷,咬一口仿佛能听到春天破土的声音。
夏天的代表菜是“荷塘月色”——用荷叶包裹着莲子、藕丁和鱼肉茸蒸制而成,打开荷叶的瞬间清香四溢,像盛夏夜晚的荷塘。
秋天的标志菜是“菊黄蟹肥”——用阳澄湖的大闸蟹拆肉,配上菊花瓣和姜醋汁,做成精致的蟹斗,橙红色的蟹黄在白玉般的瓷盘里像秋天的落日。
冬天的高潮菜是“雪中送炭”——一道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甜点,黑芝麻糊上撒一层细白的糖霜,像白雪覆盖着黑炭,入口是浓郁的芝麻香和淡淡的酒香,暖到心底。
菜单设计好之后,沈宴拿给福安看。福安看完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“咱家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菜单。”
沈宴紧张地问:“是好还是不好?”
福安看了他一眼,意味深长地说:“是好是坏,得陛下说了算。”
菜单呈给萧衍的时候,沈宴没有在场。他站在小厨房里,心不在焉地切着萝卜,等待命运的审判。
大约过了两刻钟,小顺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:“沈公子!陛下说——准了!”
沈宴手里的萝卜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他弯腰捡起萝卜,发现自己捡萝卜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他在现代当了三年厨师,从来没有被餐厅老板这样信任过。老板们只会说“按标准菜谱做”,只会说“控制成本”,只会说“不要创新”。
而这个认识他还不到一个月的古代皇帝,在他提出一个完全不合规矩、离经叛道的方案时,说的是“准了”。
没有质问,没有怀疑,没有附加条件。
就是——行,你做。
沈宴把萝卜放在案板上,低下头,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。
“小顺子,帮我拟一份食材清单。”他的声音有一点不自然的沙哑,“大闸蟹要阳澄湖的,雷笋要临安的,荷叶要当天清晨采摘的——我要最好的食材,能拿到的最好的。”
“还有,”他补充道,“帮我找几个帮手,手艺好不好不要紧,但一定要听话、手脚干净。生辰宴那天,我不允许有任何差错。”
从那天开始,沈宴进入了“生辰宴模式”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试菜,晚上忙到亥时才收工。试验厨房里的瓶瓶罐罐越来越多,灶台上的锅永远热着,空气中永远飘着各种食物的味道。
小顺子给他打下手,累得瘦了一圈,但精神头反而更好了,因为沈宴每天都做各种好吃的试吃品给他尝。从春卷到蟹斗,从荷叶蒸鱼到菊花糕,小顺子觉得自己的舌头在这十天里享受了前所未有的待遇。
福安偶尔过来看一眼,每次都看到沈宴在热火朝天地忙碌,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。他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无数御厨,但从来没见过一个厨子能在这么大的压力下还笑得出来的。
第九天,所有的菜品都试制完毕,沈宴把最终的菜单和流程表交给了福安。流程表上写着每道菜的制作顺序、时间节点、负责人、备用方案,精确到了每一刻钟。
福安看完之后,把手里的流程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然后抬头看沈宴:“你在宫里干了几年?”
“回总管,四年。”沈三的资历是三年,加上穿越后的这段时间,沈宴随口说成了四年。
福安沉默片刻,把流程表仔细地折好,收进袖子里:“咱家会把这个呈给陛下。”
当天晚上,萧衍在乾元殿里看到了这份流程表。
他没有说话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从第一行开始又看了一遍。
三遍之后,他把流程表放在桌上,靠进椅背里,闭上了眼睛。
福安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他什么时候写的这个?”萧衍忽然开口。
“沈公子从接到任务那天就开始写了,每天都在修改补充,到今天才算定稿。”福安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“他每天都在试菜?”
“是。每天试三道到五道菜,反复调整配方和火候。试出来的食物一部分分给了小厨房的人,一部分……沈公子自己吃了。他说浪费食材不好。”
萧衍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流程表上。
这份流程表上的字不算好看,甚至有些歪歪扭扭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笔画深深浅浅地嵌在纸上,像刻上去的。
“告诉他,”萧衍的声音很轻,“生辰宴那天,让他穿新衣裳。”
福安一愣,随即明白了——这是陛下在给沈公子体面。小厨房的御厨穿的都是寻常袍子,而生辰宴上会有宗亲和大臣,穿着太寒酸会被人看轻。陛下这句话的意思,是要内务府给沈公子做一套得体的衣裳。
福安低头应了一声“是”,退出乾元殿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萧衍身上,年轻的皇帝正低头看着那份流程表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不是那种帝王的、矜持的笑,而是一种更柔软的、更私人的表情,像一个在等待生日礼物的人,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。
福安在心里默默地想:这沈公子,怕是要在宫里待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