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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常云袖

元封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正月刚过,未央宫里的迎春花就开了,一串一串的金黄,像是谁在枝头挂满了小铃铛。刘髆两岁半了,正是最好玩的时候,会跑会跳会说话,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,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。他长得越来越像常云袖,眉眼精致,皮肤白嫩,但性子像刘彻——倔,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“母后!母后!看!虫虫!”刘髆蹲在廊下,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地上一条正在爬行的毛毛虫,眼睛亮晶晶的。

常云袖走过去蹲在他身边,看着那条毛毛虫,笑着说:“这是毛毛虫,长大了会变成蝴蝶。”

“蝶蝶?”

“嗯,蝴蝶。翅膀五颜六色的,很好看。”

刘髆伸出小手想去抓毛毛虫,被常云袖一把拉住。“不能抓,会咬人。”刘髆瘪了瘪嘴,但没有哭。他看了毛毛虫一会儿,站起身来,跑进了殿内。

刘彻正在正殿批奏章,刘髆跑进来,抱住他的腿。“父皇!父皇!虫虫!母后说虫虫会变成蝶蝶!”

刘彻放下笔,低头看着儿子,伸手将他抱起来放在膝上。“你母后说得对。毛毛虫会变成蝴蝶。髆儿也会长大,变成大人。”

“髆儿要变大!大大人!”刘髆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,差点从刘彻膝上摔下去。刘彻一手揽住他的腰,一手拿起笔,在竹简上写了一个“大”字。“髆儿,这个字念‘大’。你就是大大的髆儿。”

刘髆看着那个字,认真地念了一遍:“大!大大!”

常云袖走进来,看到父子俩凑在一起看竹简的画面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。她走到案边,在刘彻身边坐下。

“陛下,髆儿两岁半了,是不是该开蒙了?”

刘彻看着膝上的儿子。“还早。再等等。”

“妾身不是要让他读书认字,妾身是想让他开始学规矩。”常云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髆儿是皇子,不能一直这么野下去。他该学怎么跟人说话,怎么行礼,怎么吃饭,怎么穿衣。这些不是读书,是做人的基本。”

刘彻沉默了片刻。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看着刘髆,“髆儿,从明天开始,你跟着张安学规矩。张安是朕身边的人,他教你什么,你就要学什么。”

刘髆眨巴着眼睛:“张安安?他是谁?”

“是朕的内侍。你见过的,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。”

刘髆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好!髆儿学规矩!”

常云袖忍不住笑了。这孩子,答应得倒是痛快,就是不知道能做到几分。

捌拾玖·规矩

张安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,既高兴又忐忑。高兴的是陛下信任他,把教导小皇子的重任交给了他;忐忑的是小皇子才两岁半,正是最调皮的时候,他怕自己管不住。

第一天,张安教刘髆行礼。“殿下,您要这样——双手抱拳,弯腰,说‘儿臣给父皇请安’。来,跟着奴婢做一遍。”

刘髆学着张安的样子,双手抱拳,弯了弯腰。“儿臣给父皇请安!”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,但说得一字一顿,认认真真。张安的眼眶红了。他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,见过多少皇子皇孙,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学规矩学得这么认真的。

“殿下做得很好。”张安擦了擦眼角,“再来一遍。”

刘髆又做了一遍,比第一遍更好。张安教了三天,刘髆就学会了。他每天早上起来,自己走到正殿,规规矩矩地给刘彻行礼:“儿臣给父皇请安!”然后走到常云袖面前,也行一个礼:“儿臣给母后请安!”

常云袖每次都被他逗笑,但笑完之后又会觉得鼻子酸酸的。她的孩子,在一天天地长大。从那个只会吃奶、睡觉、哭闹的小婴儿,长成了一个会行礼、会说话、会关心人的小大人。

“髆儿真乖。”她蹲下身,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。

刘髆被她亲得不好意思,小脸红了,扭了扭身子。“母后,儿臣大了,不能亲了。”

常云袖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“你才两岁半,大什么大?过来,母后再亲一口。”

刘髆转身就跑,常云袖在后面追。母子俩在殿内跑了一圈,最后刘髆被常云袖抓住了,按在怀里亲了好几口。刘彻坐在案前批奏章,头也不抬,但嘴角微微上扬。他的夫人和他的儿子,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作品。

玖拾·启蒙

规矩学了一个月,张安跟刘彻说:“陛下,殿下已经学得差不多了。接下来是不是该请个师傅,教殿下读书认字了?”

刘彻想了想。“朕来教。”

常云袖在一旁研墨,听到这话,手中的墨锭微微一顿。“陛下亲自教?”

“嗯。”刘彻靠在凭几上,“髆儿是朕最小的儿子,朕亲自教他读书认字。不用请别人。”

常云袖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深深的皱纹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他六十多岁了,每天要批那么多奏章,要处理那么多朝政,还要抽时间教儿子读书。她不心疼是假的。

“陛下,您太辛苦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刘彻看了她一眼。“不辛苦。教自己的儿子,怎么会辛苦?”

常云袖没有再劝。她知道,刘彻想亲自教刘髆,不只是因为他是他最小的儿子,更是因为——他怕自己时间不够。他想把自己会的都教给这个孩子,趁自己还在。

第一天上课,刘髆坐在刘彻膝上,面前摊着一卷竹简。刘彻指着竹简上的第一个字。“髆儿,这个字念‘人’。人是万物之灵,要做一个好人,首先要认识这个字。”

刘髆跟着念:“人。”

“很好。”刘彻指着第二个字,“这个字念‘仁’。仁者爱人,要有仁爱之心。”

“仁。”

刘彻一上午教了十个字。刘髆认认真真地跟着念,念完了还会自己指着竹简复习一遍。刘彻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,想起了很多年前——那时候他教刘据读书,刘据也是这样认真的。时光流转,儿子有了儿子,他做了父亲,又做了父亲。

“父皇!”刘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这个字念什么?”他指着竹简上的另一个字。

刘彻低头一看,是“孝”字。“这个字念‘孝’。孝是百善之首。你要孝顺你母后,孝顺你皇祖母,孝顺你父皇。”

“孝顺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孝顺就是——对你母后好,听她的话;对你皇祖母好,不让她生气;对你父皇好,不要让父皇操心。”

刘髆想了想,从刘彻膝上爬下来,跑到常云袖身边,抱住她的腿。“母后,髆儿孝顺你!”然后跑到卫子夫的椒房殿——当然不是真的跑过去,是想象中跑过去——对着空气说:“皇祖母,髆儿孝顺你!”然后跑回刘彻身边,抱住他的胳膊。“父皇,髆儿孝顺你!”

常云袖在一旁看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这孩子,怎么这么暖啊。

玖拾壹·字

刘髆学写字的时候,常云袖陪在他身边。

文房四宝摆了一案,刘髆坐在案前,手里握着一支小号的毛笔,蘸了墨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“人”字。那一撇一捺,像是两只打架的蚯蚓,缠在一起分不开。

“髆儿写得真好。”常云袖昧着良心夸了一句。

刘髆看着自己写的字,皱起眉头。“母后骗人,这个字好丑。”

常云袖忍不住笑了。“第一次写,丑是正常的。你父皇第一次写的字,比你这个还丑。”

刘髆抬头看着正在批奏章的刘彻。“父皇,你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?”

刘彻头也不抬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
“母后说你写的很丑!”

刘彻放下笔,看着儿子。“你母后说什么你都信?”

“嗯!”刘髆用力点头,“母后从来不骗人!”

常云袖心虚地低下了头。她刚才就骗人了——刘髆写的“人”字一点都不好,但她夸了。刘彻看了她一眼,没有拆穿。他走到案前,拿起刘髆的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“人”字。那一撇一捺,遒劲有力,像是两个并肩站立的人,顶天立地。

“这才是‘人’字。”刘彻说,“人字好写,人难做。髆儿,你要记住——做一个好人,比写一万个‘人’字都难。”

刘髆看着那个字,又看了看自己写的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“髆儿会努力的!”

那天下午,刘髆写了满满一纸的“人”字。一个比一个好,一个比一个像样。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,常云袖觉得那已经不像是蚯蚓打架了,更像是两个小朋友手拉手。

“髆儿进步真快。”她这次说的是真话。

刘髆笑了,两个酒窝深深的,甜得像蜜。

玖拾贰·夜

那天晚上,刘髆睡着之后,常云袖蜷在刘彻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很久没有睡着。

“陛下。”她轻声叫了一句。

“嗯。”

“髆儿今天写的那些字,您看到了吗?”

刘彻的手在她发顶轻轻抚着。“看到了。写得不错。”

“妾身觉得,他很有天赋。”常云袖的声音很轻,“他认字很快,写字也很快。比他父皇小时候快。”

刘彻哼了一声。“你又知道了?”

“妾身是从未来来的。”常云袖认真地说,“妾身知道很多事。髆儿的未来,妾身不知道,但妾身知道——他会是一个很好的人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的手继续在她发顶轻轻抚着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缓。

“陛下,”常云袖的声音更轻了,“您怕不怕?怕自己看不到髆儿长大?”

刘彻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常云袖从他怀中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,将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。

“陛下不会看不到的。”她说,“妾身会一直给陛下喝灵泉,一直给陛下渡回春水。陛下会长命百岁,会看着髆儿长大、娶妻、生子。”

刘彻低头看着她。“你又许愿了。”

“不是许愿,是承诺。”常云袖伸手,捧住他的脸,“妾身从不骗人。”

刘彻看着她,目光深沉而复杂。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
“好。朕等着。”

窗外,月光如水。未央宫里的迎春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花瓣落了一地,像铺了一层金黄的地毯。

常云袖将脸埋进他的胸口,双手环住他的腰,紧紧地抱着他。髆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小手搭在常云袖的手臂上,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:“母后……”

常云袖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,嘴角微微上扬。

她的孩子,在一天天地长大。她的丈夫,在一天天地老去。她夹在中间,用灵泉、用回春水、用全部的心力,想让他们在一起多待一些年。她不知道能待多久,但她会尽力的。尽力了,就不后悔。

天幕之下

壹·大明·应天府

天幕上,刘髆学写“人”字的画面渐渐暗了下去。
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仰头看着天幕,沉默了很久。“那孩子会写‘人’字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两岁半,就会写‘人’字了。”

马皇后站在他身边,眼泪无声地流着。“他写得很好。一撇一捺,像个真正的人。”

常遇春站在一旁,红着眼眶看着天幕。“那孩子,像他娘。聪明,认真,不服输。”

常氏靠在朱标怀里,眼泪无声地流着。“妹妹教得真好。”

朱标搂着妻子,轻轻地拍着她的背。“她一直都是这么好。做姑娘的时候好,做夫人的时候好,做母亲的时候更好。”

贰·大唐·甘露殿

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窗前,仰头看着天幕。

“那孩子会写‘人’字了。”李世民缓缓开口。

长孙皇后点头。“那位天子亲自教他。一字一句,都是心血。”

“你觉得他能看到那孩子长大吗?”

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。“有云袖在,他会的。”

叁·大汉·掖庭·刘询

天幕亮着。

刘询站在庭院中,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教儿子写字的少女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嘴角带着笑。

“那孩子会写‘人’字了。”张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刘询点了点头。“他写得好。”

张爷爷看着他。“你想不想也学写字?老夫教你。”

刘询沉默了片刻。“好。”

肆·叶罗丽仙境

花海潮的花灵蝶今天飞得格外欢快。

王默盘腿坐在花丛中,双手托腮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她会教孩子写字!她教得好认真!”

陈思思坐在她旁边,嘴角带着笑。“因为她是好母亲。”

罗丽飘在半空中,目光落在天幕上。“她的玉钩,光芒很柔。不像从前那么亮了,但更暖了。”

灵公主从花海中站起身来,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。“因为她的心,更暖了。做了母亲的人,心会更软,更暖。”

伍·活佛济公·灵隐寺

济公盘腿坐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嘴角带着笑。

白雪蹲在他旁边,仰头看着天幕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她会教孩子写字!她教得好认真!”

胭脂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杯茶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那孩子,会长大。会成为很好的人。”

白灵靠在廊柱上,看着天幕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“因为他有最好的母亲。”

济公睁开眼睛,看着天幕上那个教儿子写字的少女,念了一声佛号。“阿弥陀佛。蒙以养正,圣功也。”

宣室殿正殿,夜深了。

常云袖蜷在刘彻的怀中,刘髆睡在他们身边。一家三口,挤在一张榻上,安安静静的。窗外月光洒进来,落在三个人身上。

启蒙,是开始。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,但她知道——他会是一个好人。因为他的父亲是好人,他的母亲也是好人。好人的孩子,不会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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