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在冰冷的门板上不知坐了多久,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淅淅沥沥,楼下的嘈杂人声隐约传上来,她才像从一场深不见底的噩梦中惊醒过来。
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,双腿依旧有些发软。回到柜台后,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,仰头灌了下去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燎原般的焦灼。
顾淮?
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试图将它和记忆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剥离开来。可越是这样,那一年的画面就越是清晰,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她的脑海里来回切割。
那一年,她还不叫苏晚,她是京城苏家的大小姐,苏清婉。
那时的苏家,是京城里有名的书香门第,父亲是翰林院学士,母亲出身名门,她是家中独女,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却唯独不懂人心险恶。
而谢珩,是当朝太子,更是先帝最疼爱的嫡长子。他生得一副好相貌,才情出众,温文尔雅,对谁都客客气气的,是京城里无数闺秀心中的良配。
可苏清婉对他,却始终提不起半分兴趣。在她眼里,谢珩不过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,是那个永远站在高处、让人仰望的储君。她敬他、畏他,却唯独没有爱过他。每当他借着探讨学问的名义踏入苏府,她总是寻各种借口避开,连正眼都不愿多瞧他一下。
可谢珩却像是中了邪一样,偏偏就看上了她这个对他冷若冰霜的苏家大小姐。他一次次地找借口接近她,送来的奇珍异宝堆满了她的绣楼,写的情诗贴满了京城的茶楼酒肆。苏清婉越是冷淡,他眼里的占有欲就越浓。
直到有一天,一道圣旨赐婚,将她彻底打入了深渊。
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,想要什么得不到?可他偏偏只想要她的心。可苏清婉的冷淡像是一把尖刀,日日夜夜凌迟着他的骄傲。
大婚后,他倾尽所有地对她好,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。可苏清婉只觉得窒息,她像一只被强行关进金丝笼的鸟,面对他的深情只觉得毛骨悚然。她越是抗拒,谢珩就越发偏执。
终于,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,谢珩彻底失控了。他将她锁在了东宫最深处的一座暖阁里。
那里并不是什么暗无天日的牢笼,相反,里面铺着最柔软的西域地毯,燃着最名贵的安神香,案上摆满了她平日里爱吃的精致点心,连窗台上都换上了她最爱的几盆兰花。
可苏清婉只觉得比死还难受。谢珩没有打她,也没有骂她,甚至没有让她受过一点皮肉之苦。他只是让人封死了所有的门窗,用金链子锁住她的脚踝,然后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。
他会亲自喂她喝燕窝,用温热的手指一点点梳顺她的长发,在她耳边低声下气地哄着:“婉婉,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,你要什么我都给你。外面的风雨那么大,只有我能护着你。”
他的温柔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她死死地缠住。那种令人窒息的“宠爱”,比任何鞭打都让她感到恐惧。
苏清婉恨透了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深情,也恨透了自己的无力。她开始绝食,想要用死来摆脱他,却被他红着眼眶强行灌下汤药,吊着性命。
直到有一天,她趁着他外出处理政务,偷偷地用藏起来的碎瓷片,磨断了脚踝上的金链,逃了出去。临走前,她在慌乱中刺伤了他,随后一把火烧了那座囚禁她的暖阁。
她不敢回苏家,怕连累家人,只能隐姓埋名,一路南逃。直到逃到半路,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。那是谢珩强行留下的血脉,她本该恨这个孩子,可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,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。最终,她来到了这个偏僻的江南小镇,改名为苏晚,开了这家小小的酒楼,想要在这里度过余生。
她以为,她已经摆脱了他,以为那场大火,已经烧尽了一切过往。
可现在,那个自称“顾淮”的男人来了。
苏晚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茶杯,指节泛白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一遍遍地告诉自己:不可能是他。谢珩那样金尊玉贵的太子,又怎么可能屈尊降贵跑到这偏僻的江南小镇来开什么玩笑?
那道疤,也许只是巧合;那枚玉佩,也许只是他捡来的。
可是,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,总让她觉得那么熟悉又那么恐惧?为什么他举手投足间的气度,像极了那个曾经将她囚禁在金丝笼里的男人?
“顾淮……”苏晚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,眉头紧紧蹙起。
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,那最好不过。可万一……万一他真的是谢珩派来的人。
苏晚不敢再想下去,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瞬间蔓延到全身。
不管他是谁,她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柜台上,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。
她一定要查清楚这个“顾淮”的底细。如果只是个普通的过客,那便相安无事;如果他真的和谢珩有关。
那她哪怕拼了这条命,也绝不会再让自己和孩子,重新落入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