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年

大年初一，林栀语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

她翻了个身，摸过手机，七点半。沈巳安没有发消息来。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，把手机放下，又拿起来，打了一行字：“你醒了吗？”删掉。又打：“新年快乐。”又删掉。最后只发了一个：“早。”

对面几乎是秒回：“早。”

“你几点起来的？”

“六点。”

“六点？你除夕不熬夜吗？”

“睡了。”

“那你起这么早干嘛？”

“等你醒。”

林栀语盯着那三个字，把手机扣在胸口，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，咚咚咚的。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：“那你现在在干嘛？”

“楼下。”

她愣了一秒，从床上弹起来，冲到窗边。沈巳安站在楼下，深灰色的大衣，黑色的围巾，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听到窗户被推开的声音，他抬头看向她，隔着三层楼的距离，他的脸被晨光照得很清楚，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
“你怎么又站楼下？”她冲他喊，声音在冷空气里飘出去。

他没回话，冲她挥了一下手里的袋子。

林栀语转身冲向洗漱间，刷牙洗脸换衣服，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。她跑下楼的时候还有点喘，沈巳安站在树下，围巾被风吹起一角。

“你几点来的？”她问。

“刚到。”

“你刚才说‘等你醒’——”

“那就是刚到。”

林栀语看着他，他看着她，谁都没说话。但两个人都知道，他不是刚到。

“手里拿的什么？”“我妈让带的。”她打开袋子——是一盒饺子，还温的，用保鲜盒装着，整整齐齐地码了两层。“你妈包的？”“嗯。她说初一要吃饺子。”

林栀语低头看着那盒饺子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“你妈怎么知道我们家初一吃饺子？”“她不知道。”“那她怎么做了？”“她说……万一你想吃。”

林栀语抬头看他，他移开视线，假装在看远处的树。她忽然想到，沈予安包了饺子，让沈巳安带过来，没有提前问，因为问了的话，他们可能会说“不用麻烦了”。她只是做了，然后让他带来。和他一样，什么都不说，先把事情做了。

“走吧，上去。”林栀语转身。“嗯。”

沈巳安跟在她后面，这次他没有停在玄关，熟练地换了鞋——和昨天同一双棉拖鞋。

林若棠正在厨房煎年糕，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。“巳安来了？吃早饭了吗？”“阿姨新年好。”“哎，新年好新年好。正好，我刚煎了年糕。”

沈巳安把饺子放在桌上。“阿姨，我妈包的。”“你妈包的？哎呀这怎么好意思。”“她说初一要吃饺子。”沈巳安顿了顿，“她做了很多。”

林若棠笑了：“你妈真好。改天我得好好谢谢她。”

林栀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——她妈在煎年糕，沈巳安站在桌边，手里还提着那个袋子。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妈围裙的印花上，也落在沈巳安深灰色大衣的肩头。
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画面可以记很久。

吃完早饭，四个人在群里约了下午见面。褚晚浔发了一条：“下午两点，老地方。”贺靳于回：“收到。”林栀语回了一个“好”，然后偏头看沈巳安。“你也去？”“嗯。”

“那你先回家？下午再来？”

沈巳安想了想。“不回。”

“那你在这干嘛？”

“等你。”

林栀语被那两个字噎了一下。“还有好几个小时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不回家写作业？”“带作业了。”沈巳安从袋子里拿出一本习题册，放在桌上。“你连作业都带来了？”

“嗯。怕你无聊。”

林栀语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她看着沈巳安把习题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，低下头开始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笔尖上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，也拿出自己的寒假作业。

两个人坐在客厅的茶几两旁，谁都没说话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林若棠在厨房洗碗，偶尔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。林栀语偏头看了他一眼——他低着头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，笔尖走得又快又稳。

她忽然想到，这个寒假，好像和她以前过的每一个都不一样了。

下午两点，四个人在小区门口碰头。贺靳于穿着一件新外套，站在路灯下，看到褚晚浔过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“你穿新衣服了？”“嗯。”“好看。”

褚晚浔愣了一下，耳朵红了，没接话。贺靳于也没再说什么，转过去看沈巳安：“你今天怎么穿这件？”“昨天也穿的这件。”“我知道，你昨天也穿的这件。”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只有这一件大衣？”“嗯。”“你以前不是挺讲究的吗？”沈巳安偏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贺靳于识趣地闭嘴了。

四个人在街上走了一圈。年初一的街道很安静，店铺大多关着门，路边的树上挂着红灯笼。阳光很好，但风很冷，林栀语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。沈巳安偏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但走在了她左边——挡风的那边。

林栀语注意到了，她没说话，但心里暖了一下。

走到公园，四个人找了条长椅坐下来。贺靳于和褚晚浔在讨论游戏，吵吵闹闹的。林栀语和沈巳安坐在另一头，谁都没说话。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
“沈巳安。”“嗯。”“你明年还会来吗？”

他偏头看她，阳光落在他眼睛里。“去哪？”

“我家。除夕。”

他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希望我来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沈巳安没说话，转回去，看着远处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听到他轻声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林栀语低下头，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。她不知道这个“好”是答应她明年除夕来她家，还是答应她以后每一年都来。但她觉得，不管是哪个，她都很开心。

傍晚，四个人各自回家。林栀语和沈巳安并肩走在小区里，路灯已经亮了，橘黄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沈巳安。”“嗯。”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？”

“饺子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你来。”

沈巳安偏头看了她一眼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。“不用谢。”

走到她楼下，他停下来。“上去吧。”“嗯。”

她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“沈巳安。”“嗯。”

“明天你还来吗？”

他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“你希望我来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明天早上六点就到。”

林栀语愣了一下：“六点？你来这么早干嘛？”

“等你醒。”

他说完转身走了，走得很快。林栀语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。她转身上楼，步子轻快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，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——他已经走了，路灯下空空的，只有红灯笼的光在地上映出一小片暖色。

她靠在窗台上，手里还捏着围巾的流苏。明天早上六点。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来。

但她知道，明天她会醒得很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