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的信件缓缓展开,泛黄的纸页上,钢笔字迹苍劲有力,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有人在书写时几度停顿,斟酌再三才落笔。
卢星禾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扫过,越往下看,指尖越凉。
辰曜之事已毕,余下账目三日内清理干净,不可留任何书面痕迹。卢氏那边我会盯着,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。另,你侄儿那孩子心思太重,凡事不必让他知晓太多,免得节外生枝。
她盯着“辰曜之事已毕”几个字,反复看了许多遍。这封信写于十一年前,比辰曜贸易正式注册还早一年。早在卢氏与辰曜产生任何交集之前,凌远峥就已经把这盘棋的结局写好了。
“清理干净”“不可留痕迹”“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”——每一个短句都像一截冰冷的链条,将凌仲衡、辰曜贸易、还有那批她尚未查清来路的海外货物,牢牢锁死在同一条线上。
信的后半段语气骤变,从指令变成了警告。
老卢近来疑心渐重,经伯庸那边你多留意,若有不妥,及早处理。记住,辰曜可以没有,卢氏的渠道不能断。
及早处理。
这四个字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卢星禾眼底最脆弱的那处。她想起经伯庸中风的时间,恰好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,恰好是那批海外货物到港之后不久。医学上说是突发性脑溢血,可此刻她再看这四个字,怎么都觉着那不是天灾。
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转动的微响。窗外有鸟雀扑棱着翅膀掠过,影子从桌面上飞速滑过,像某个一闪而过的念头,来不及抓住就消失了。
卢星禾将信件滚动到底部,发件人的签名处写着“凌远峥”三个字,笔锋收束处带着一股凌厉的力道,像是写字的人习惯性地将最后一点锋芒藏进转折里。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父亲从前教她识人时说的一句话——看一个人的字,要看收笔。收笔藏锋的人,心思最深。
凌远峥的收笔,每一处都藏着刀。
她合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,恰好落在那枚翡翠领针上,将桂花枝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。她伸手拿起领针,指腹摩挲着背面那行几乎被磨平的刻字——“辰曜一九九八”。
一九九八年,凌远峥写下这封信的前一年。
她在脑海里将所有的时间线重新拼凑了一遍:一九九八年,辰曜贸易注册,父亲从苏州携回那株“软香红”,凌远峥开始布局;一九九九年,第一批海外货物经辰曜渠道流入,卢氏的海外供应链悄然被渗透;父亲去世前三个月,经伯庸中风;父亲去世后第三天,辰曜贸易仓促注销。
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,精准得像一场被反复推演的棋局。
而她父亲,从头到尾都是凌远峥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不,不止她父亲——经伯庸、凌仲衡、甚至凌钧泽,都是这盘棋上被摆布的棋子。凌远峥才是那个坐在棋盘对面、始终未曾露面的操盘手。
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,这次不是张真源的暗号,是随意的两下,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。
严浩翔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墨绿色的丝绒家居服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暗的光泽。他走到桌前,将咖啡搁在桌角,目光掠过合上的电脑和那枚被卢星禾捏在指尖的领针,没有多问,只是靠在桌沿,双手插兜,姿态懒散又矜贵。
查到了?

卢星禾抬眸看他,没有正面回答
严先生为什么对这些事这么上心?

严浩翔偏过头,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那道惯常的桀骜棱角柔化了几分。他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,最终只是挑了挑眉,语气依旧散漫
闲着也是闲着,找点事做。

又是这句话。上次说这句话时,他查到了凌仲衡的离岸公司。这次他说这句话时,眼底分明藏着别的东西。
卢星禾没有追问,低头将领针收进抽屉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
我查到了一个人。

谁?

凌远峥。

严浩翔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,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咖啡杯送到唇边,抿了一口,眉心跳了一下,像是被苦味刺了一下——又或者,是被那个名字。
窗外起风了,银杏叶被卷起来,哗啦啦地扑向窗玻璃。远处有人在喊宋亚轩回去加衣服,少年清脆的应答声穿过庭院,惊起檐角一群灰扑扑的麻雀。
卢星禾将抽屉合上,起身走到窗边。午后阳光正好,将满地金黄照得发亮,可她知道,这片明亮底下,埋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严先生

她背对着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
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自己在帮的人,其实从一开始就在骗你,你会怎么办?
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久到窗外的麻雀重新落回檐角,久到宋亚轩的应答声消散在风里。
严浩翔将咖啡杯放在桌上,杯底磕在木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那要看她骗我的是什么。

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少了那层惯常的散漫伪装
如果是真心,骗就骗了。

卢星禾转过身,他已经走到门口,墨绿色的丝绒背影在光线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。门合上的瞬间,她听见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是笑又像是叹息的声音。
她重新坐回桌前,打开电脑,将凌远峥的名字输入搜索引擎。屏幕上跳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——几场慈善晚宴的联名捐赠,一份多年前的家族基金公告,还有一张模糊的旧照片。
照片里,凌远峥站在人群的边缘,穿着深色的中山装,面容在像素的损耗下几乎看不清。只有那双眼睛,即便经过无数次压缩和放大,依旧清明如刃,刺得她心头一紧。
卢星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梦里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主人。
窗外,银杏叶还在落,一片接一片,像是秋天在替谁数着所剩无多的时日。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