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

晨光在云层后挣扎了片刻，终究没能穿透那层灰蒙蒙的屏障。

车子驶出别苑时，卢星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银杏林的树梢在风里起伏，像一片沉默的金色海浪。主楼二楼的窗帘拉开了一角，有人站在窗后，身影被玻璃上的水雾模糊成一片淡淡的轮廓。

她收回目光，翻开膝上的文件夹。

马嘉祺整理的时间线从十五年前开始，那一年凌氏家族基金的联合管理人在霖市低调注册了一家离岸公司，注册资本不大，业务范围模糊，唯一的公开记录是一笔投向海外的股权投资，标的恰好与卢氏当年的海外扩张计划重合。

此后每隔两三年，那个人的名字就会以各种间接的方式出现在卢氏的商业版图边缘——有时是供应商的担保方，有时是渠道商的幕后资方，有时只是某场慈善晚宴的联名捐赠人。每一条线索都若隐若现，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走，只露出脊背的鳞片。

卢星禾指尖在那条时间线上慢慢划过，停在一个日期上——十年前的秋天，父亲去世前两个月。

那天，卢氏与辰曜贸易签署了一笔数额巨大的海外采购合同。合同的公证人栏，签着那个人的名字。

马嘉祺将车停在一栋老式办公楼前，熄了火，没有跟她一起下车的意思

卢星禾将文件夹收进包里，推门下车。秋风灌进领口，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清冷。她拢了拢衣领，抬头看向那栋楼——灰白色的外墙，窗框漆成了深绿色，门口的招牌上写着“霖市商事调解中心”，字体方正规矩，毫无特色。

经曜辰昨晚发来消息，说经伯庸早年的一位秘书在这栋楼里上班，手里可能还保留着当年合同的原始附件。

她推门进去，大厅里光线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。

前台的值班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懒洋洋地指了指楼梯

楼梯的台阶被踩得微微凹陷，扶手漆面斑驳。卢星禾走得很慢，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，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

三楼的走廊尽头，一扇半掩的门透出微光。她抬手叩了两下，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，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，露出一张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的脸。

对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侧身让出通道

办公室很小，文件柜占了两面墙，桌面上堆着成摞的卷宗，只在中间留出一小块勉强能放茶杯的空地。女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，放在桌面上，指尖压着没有松开。

她的目光落在卢星禾脸上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

卢星禾接过信封，指尖触到纸面微糙的质感。信封没有封口，里面薄薄的，似乎只有一两页纸。

女人松开手，转身回到座位上，重新戴上眼镜，目光落回面前的卷宗，仿佛她只是完成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交接。

卢星禾握着信封走出办公室，下楼的脚步比上来时快了几分。推开大门的那一刻，秋风迎面扑来，吹散了楼道里积攒的陈腐气息。

马嘉祺靠在车门边抽烟，见她出来，将烟掐灭，拉开后座的门。

车子驶离时，卢星禾拆开信封，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。

纸上的内容比她预想的要简单得多——只有一串手写的字母和数字组合，像是某种代码，又像是某个账户的密码。纸张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，墨色已经泛褐，写的是：老卢，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瞒。

她盯着那行字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
窗外，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，阳光倾泻而下，将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发亮。卢星禾将信纸小心折好，重新塞回信封，收进包里最深的夹层，和那枚翡翠领针、经曜辰的U盘放在一起。

车窗外，霖市的街景飞速后退，那些光鲜的玻璃幕墙和老旧的砖瓦房交错闪过，像一场快进的蒙太奇。

她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，脑海里反复回放那行字——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瞒。

父亲当年到底卷入了什么，才会让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替他隐瞒、替他兜底、替他扛了十年未曾开口的秘密？
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