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肃,四宫灯火次第亮起,映得整座宫门明暗交错,暗流森森。
女客院落深处,庭中晚风寂寂。
上官浅独立廊下,一身素净衣裙,眉眼温顺无害,眼底却藏着极深的算计与冷光。
入宫日久,她早已悄悄听闻过不少流言碎语。
人人都道,素来冷心冷情、不近人情的角宫公子,唯独对商宫那位寄居的姑娘格外不同。从前时时照拂、默默偏护,温柔藏得隐秘,旁人皆看在眼里。
只是无人说得清,这一度亲昵暧昧的两人,为何短短时日,就彻底形同陌路、避如蛇蝎。
昔日温存尽数清零,只剩疏离僵持。
旁人看不懂其中纠葛,上官浅却看得通透。
她能坐稳宫尚角选定的未婚妻位置,能步步为营攀上角宫主母之位,便容不得半分隐患。
宫霜看似安静无害、淡泊无争,可她是唯一能牵动宫尚角情绪、唯一住进过他心底的人。
这就够危险了。
上官浅垂眸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。
——她要防着宫霜。
步步谨慎,处处提防。
必要之时,杀之而后快,永绝后患。
绝不允许任何人,撼动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。
与此同时,主殿偏厅灯火大盛。
原定新娘择选落定后,便可各自迁入主宫、安居待嫁,可宫尚角心底始终存着一丝审慎疑虑。经历无锋混刺、执刃惨死之乱,他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为求万全,他特意画下云为衫与上官浅二人画像,暗中遣人出宫,彻查二人身世底细。
今夜,便是密探传讯、结果回传之日。
事关宫门安危、新妇真伪,此事重大,诸位高层尽数到场。
宫子羽端坐执刃之位,神色肃穆。
宫尚角立在一侧,玄色衣袍端正,肩伤初愈,面色沉静如水,眼底深浅难测。
宫远徵负手而立,少年眉眼桀骜,周身冷意沉沉。
花、雪、月三位长老列席坐镇,神色严谨。
宫紫商放心不下,亦随众人前来。
唯独宫霜,本是局外之人,本可安居商宫,却被宫紫商顺路拉来旁听,安静立在角落,不争不抢,默然垂眸。
满堂寂静,静待结果。
很快,宫外密报传入——
云为衫、上官浅,身世清白,确为寻常百姓之女,无锋无籍,无根无涉,绝非刺客细作。
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。
可紧绷的气氛尚未松弛,另一桩积压已久的旧案,骤然被彻底掀开。
自父兄惨死,宫子羽心底便始终存疑。
宫鸿羽与宫唤羽常年服用医馆特制百草萃,常年固本、滋养身心,药性温和稳妥,绝无伤人之理。可二人最后却是毒发、五脏俱腐而亡。
他始终疑心,问题出在宫远徵掌管的医馆。
今夜局势齐聚、人证俱在,宫子羽不再隐忍,当即下令押上医馆管事,当堂审问。
灯火灼灼,那管事被押跪在地,浑身颤抖,面色惨白如纸。
起初尚且含糊抵赖,可经不起当庭逼问、句句逼命。
几番施压之下,管事终于崩溃破防,伏地颤声认罪:
“是……是小人做的手脚!”
“是宫三公子吩咐我!悄悄换掉了百草萃中一味制衡毒药的关键药材!药量日积月累、长年累月,看似无害,日久必然积毒入体,伤及心脉!”
“执刃、少主……皆是因此慢性中毒,日积月累,毒发身亡!”
一句话落,满堂哗然!
所有目光、所有矛头,瞬息之间尽数齐刷刷指向立在一旁的宫远徵!
震惊、难以置信、审视、猜忌……密密麻麻的视线压在少年身上。
宫子羽双目泛红,震怒彻骨,厉声质问:“远徵!真是你做的?!”
风波骤起,满殿肃杀。
唯独宫远徵立在原地,脊背挺直,眼底是极致的冷与嘲弄,不辩、不认、不惧,一身桀骜傲骨,丝毫未被流言压垮。
混乱紧绷之际,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,压住满堂喧嚣。
是宫尚角。
他神色不变,语气平直、公正、不带丝毫私情:“口说无凭,不可单凭一面之词定罪。”
“将管事与远徵,一同押下,细细审讯,严刑对证,查清楚始末原委,绝不枉屈,亦绝不姑息。”
他字字公允,意在查清真相,护住弟弟,也稳住朝堂法度。
可跪地的医馆管事一听“严刑审讯”四字,瞬间面如死灰。
他深知宫门刑罚残酷,一旦入刑,必死无疑。
求生一念彻底冲昏理智,管事猛地抬头,眼底闪过疯色。
下一瞬,他抬手猛地一挥——
细密无色的迷药粉骤然炸开,随风四散!
与此同时,宫远徵眸光一厉,指尖寒芒乍现!
嗖嗖数声轻响,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暗器精准射出。
管事应声倒地,动弹不得。
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,倒地的管事头颅微微一偏,牙关猛地一咬!
齿间暗藏的毒囊瞬间破裂。
剧毒入喉,当场气绝,死无对证!
而那漫天挥洒的无色迷药毒气,已然迅速蔓延、充斥整座偏厅大殿!
烟气淡淡,无形无味,悄然侵体。
宫门众人常年服食百草萃、身有药泽护体,寻常迷毒难以伤身,顶多短暂昏沉,并无性命之忧。
可刚刚入宫、未习宫规、未服百草萃的外姓女子,体质全然不同。
云为衫与上官浅对视一眼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默契。
下一瞬,两人身形齐齐一软,双双虚晃身子,顺势柔弱无力地缓缓倒下,故作吸入毒气、虚弱昏迷之态,软软倚靠在地,面色苍白,呼吸浅弱,看着格外惹人怜惜。
“噗——”
两声轻响,二女双双“晕厥”。
殿内众人瞬间分心、大乱四起。
毒气弥漫,风势流转,朝着角落静静立着的宫霜席卷而去。
宫紫商心头一紧,想都不想立刻抬步,就要冲过去护住自家阿霜。
可有人比她更快。
黑影一瞬掠至,劲风乍起。
不等宫紫商近身,不等毒气沾上衣角,一道挺拔玄色身影已然大步跨来。
宫尚角长臂一伸,骤然将猝不及防的宫霜牢牢护进怀中!
他后背朝外,替她隔绝所有弥散而来的毒雾气。
温热坚实的胸膛牢牢贴着她微凉的背脊,手臂紧紧圈着她纤细的腰身,力道极稳、极紧,是下意识、刻入本能的护惜。
没有迟疑,没有犹豫,全然是危难当头、不假思索的本能。
下一瞬,宫尚角抬手运力,掌心罡气迸发!
强劲内劲翻涌而出,狂风骤然从殿内炸开,顺着门窗缝隙,将整殿弥漫的无色迷药毒气尽数卷扫、逼出屋外!
瞬息之间,殿内空气一清,毒雾散尽。
危机顷刻化解。
可被他紧紧箍在怀里的宫霜,浑身早已僵硬。
熟悉的温度、熟悉的气息、熟悉的怀抱,是她躲了一月、怕了一月、念了无数深夜的模样。
心口骤然大乱,酸涩、慌乱、难堪齐齐翻涌上来。
她记得他们已经划清界限。
记得他已经选定上官浅为角宫新主母。
记得她昨夜亲口对他说——往后保持距离,再无瓜葛。
现下这般亲密相拥,分外刺眼,分外荒唐。
宫霜心头一紧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抬手抵住他胸膛,狠狠挣脱开来!
她身形后退数步,脊背绷紧,垂落的指尖微微发颤,眉眼覆着一层刻意的冷淡疏离,刻意拉开一寸寸距离,绝不贪恋半分暖意。
整套动作,仓促、坚决、毫不留恋。
而这电光石火间的相拥、守护、仓皇挣脱——
尽数落在了一旁“虚弱晕厥”、实则始终虚睁着眼帘、暗自窥伺全场的上官浅眼底。
她静静躺在地上,睫毛微颤,眼底掠过一抹极淡、极冷的暗光。
看得一清二楚。
宫尚角下意识护她。
护得毫不犹豫。
护得本能入骨。
而宫霜,看似冷漠挣脱,却慌乱失态、心绪大乱。
原来这两人之间的羁绊、情意、牵挂,从来就没断过。
上官浅唇角压下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看来。
她要防的人。
比她想象中,更碍事,更要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