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择选的结果,如风般顷刻传遍整座宫门。
商宫寂寂,庭前花落无声,宫霜立在窗下,静静听着宫人细碎的传语——新执刃宫子羽择云为衫,二公子宫尚角,选定了上官浅。
短短一句,轻如落尘,却重重砸进她沉寂多日的心底。
她面上分毫未显,依旧是那副清冷平淡的模样,眉眼温顺,无波无澜,连指尖都刻意维持着平稳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口那处柔软的地方,骤然一紧,密密麻麻的酸涩苦楚,顺着血脉瞬间蔓延全身。
不是猝不及防的剧痛,是钝钝的、绵长的、堵得人喘不上气的闷痛。
前夜她尚且在深夜无人时,轻声盼他归宫,盼他平安,怕这动荡凶险的宫门,吞了他一身傲骨。
原来他归来之后,除却权谋大局,除却宫门安稳,早已顺势选好了属于自己的良人。
那日医馆外,上官浅明目张胆的倾慕、笃定的心意,句句夸赞他是最配执刃之位的人,句句皆是心甘情愿的追随。原来那些明目张胆的偏爱,从不是单方面的痴心妄想。
他接下了。
他当众选定了她,给了她名分,给了她角宫女主人的一席之地。
宫霜缓缓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,压下眼底瞬间翻涌的湿意。
她想起月色长廊里,他卑微退让的忏悔,他说会慢慢等她不怕,等她释怀,会用余生磨平她的伤疤。
原来那些温柔的歉意、卑微的恳求,都只是一时的愧疚心软。
从来都抵不过顺势而为的安稳婚事,抵不过旁人恰到好处的倾慕与贴合。
她喜欢他是真的,怕他是真的,放不下是真的,可如今彻底落空、酸涩刺骨,也是真的。
整整一个白日,她闭门不出,谢绝所有闲谈,将自己困在空旷的殿中。无人知晓,这个素来淡然安静的姑娘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悄悄红了数次眼眶。
她不许自己哭,不许自己失态,更不许自己去质问、去不甘。
她本就没有资格。
他们之间,本就隔着伤痕、隔着隔阂、隔着她不敢靠近的过往。如今再多隔一位名正言顺的角宫女主人,不过是理所当然、顺理成章。
夜幕再次降临,晚风萧瑟。
宫霜心绪纷乱,终究坐不住,趁着夜色静谧,独自去往无人的花间小径透气。
落花铺地,月色凄清,她缓步走着,试图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,逼自己彻底认清现实。
可前路转角处,那道熟悉到刻骨的玄色身影,静静伫立在花影之下。
宫尚角不知在此立了多久。
肩伤未愈,面色依旧带着淡淡的苍白,一身衣袍规整冷冽,月色落在他眉眼间,褪去了朝堂之上的肃穆,只剩沉沉的幽深与直白的探究。
他方才结束大殿议事,遣退所有侍从,独自一人,寻到了这里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宫霜浑身一僵,下意识想要侧身避让。
可脚下像生了根,动弹不得。
逃避了这么久,疏离了这么久,此刻狭路相逢,避无可避。
宫尚角缓缓抬步,一步步朝她走近。
他步伐很轻,周身没有半分迫人的气场,只有沉沉的静默,目光一瞬不移地锁在她脸上,细细描摹她眼底所有藏不住的情绪。
直至两人咫尺相对,他才停下脚步,嗓音低沉微哑,带着精准看穿她伪装的笃定,直直开口,问得直白又锋利:
“结果,你听到了?”
没有寒暄,没有铺垫,直指心底最隐秘的酸涩。
宫霜心头一颤,指尖死死攥紧衣袖,指甲几乎嵌进皮肉。
她垂着眼,不敢看他深邃的眼眸,不敢让他窥见自己眼底的狼狈与难过。片刻后,她抬起眼,眼底已然恢复了一片清冷平静,淡淡颔首,语气疏离得像在谈论旁人的琐事:
“听闻了。角公子择妻,是宫门喜事,自然人人皆知。”
“喜事?”宫尚角低声重复这两个字,眸色愈发深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,“那你心里,是什么心情?”
他太懂她了。
懂她的隐忍,懂她的嘴硬,懂她看似淡然冷漠的模样下,藏着一颗柔软易碎的心。
他要听她亲口说。
哪怕是假话,哪怕是敷衍。
宫霜心口酸涩翻涌,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平静,可唇齿之间,依旧吐出最疏离、最坚决的字句。
她微微抬眸,目光清淡,不带一丝波澜,字字克制,字字狠心:
“我没有什么心情。”
“角公子适龄婚配,上官浅姑娘心悦于你,品性样貌皆是出众,与你十分相配。你择她为角宫主母,情理之中,无可厚非。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大方、坦然、毫无破绽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。
宫尚角定定看着她故作平静的眉眼,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,喉结轻轻滚动,心底闷涩沉沉。
“当真?”他再问,语气带着一丝执拗的试探。
宫霜避开他的目光,看向远处沉沉夜色,终于说出了那段逼自己放手、也逼他彻底死心的话。
语气清淡,却字字决绝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:
“自然当真。”
“往后,角宫便有了女主人,角公子也该安心顾家,安稳度日。”
“你我之间,本就不该有多余牵扯。从前种种,或是误会,或是荒唐,都该尽数翻篇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是角宫宫主,我只是商宫寻常客。”
“我们,理应恪守分寸,保持距离,再无瓜葛。”
字字疏离,句句划界。
彻底斩断所有月色拉扯,斩断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意与愧疚,斩断所有遥遥无期的等候与赎罪。
晚风卷起满地落花,落在两人之间,像一道无形的鸿沟。
宫尚角静静看着她决绝淡漠的侧脸,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微光,缓缓沉落、黯淡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嘴硬。
她心口在痛,在酸,在不舍。
可她宁愿硬生生忍着蚀骨的酸涩,也要推开他,也要划清所有界限,也要祝他与旁人圆满安稳。
良久,他低低吐出一口气,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落寞与无力:
“好。”
“如你所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