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层震颤的幅度还在不断加剧,头顶断裂的钟乳石裹挟着风声砸落,碎石滚满了整片石厅,脚下的石面微微错位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,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裂。兵刃交击的脆响、匪众的呼喝、岩壁摇晃的轰鸣交织在一起,将地底秘境入口衬得危机四伏。
灰袍老者拄着木杖站在人群前方,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白君歌怀中的乌木匣,脸上爬满势在必得的阴翳。他见溶洞根基已被动摇,也不愿再拖延,厉声下令:“全体上前!速战速决,拿下二人立刻撤离,莫要被塌落的乱石掩埋!”
一众悍卒闻声齐齐压上,刀光如一片寒网,朝着中央两人笼罩而来。玄衣暗卫游走在两侧,袖中短刃与淬毒银针无声射出,招式阴狠,封死了周遭所有闪避的路径。
司青崖左肩的伤口本就被河水浸泡、又经几番剧烈打斗反复撕裂,包扎的布条早已被温热的鲜血浸透,暗沉的血色一点点晕开在衣料之上。每一次抬手运功,筋骨牵扯带来的撕裂痛感都顺着四肢百骸蔓延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顺着下颌缓缓滑落。可他半步未退,下意识便将白君歌牢牢护在自己身侧,宽厚的脊背挡去了大半袭来的锋芒。
“别再硬扛了。”白君歌看得心头揪紧,腕间一转,软剑漾开层层清冽剑光,灵动的剑影穿梭在刀光之间,刻意将大半攻势引向自己,“我们并肩应对,不必事事都独自挡下。”
他剑法飘逸灵动,不求重创敌人,只求周旋腾挪。剑尖轻点,精准挑飞数枚袭来的毒针,旋身之际又逼退两名近身的匪众。两人一路从断崖相伴至此,闯过暗河激流,熬过绝境围堵,彼此之间早已生出旁人难及的默契。一刚一柔,一守一攻,哪怕身陷重围,动作依旧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司青崖侧首看向身侧之人,昏暗光影落在白君歌眉眼间,衬得他面容清俊,眼底却凝着真切的担忧。胸腔里紧绷的戾气稍稍软化,剧痛缠身的躯体仿佛也轻缓了几分。他放缓了运功的节奏,不再一味强攻硬守,顺着白君歌的招式节奏配合突围,低声回应:“我只是不想让你涉险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藏着一路同行以来最真切的守护。白君歌耳尖微微一热,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,纷乱的战局里,心底竟泛起一阵温热的甜意。自相遇以来,这个人总是这样,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身后,把危险独自揽下。
“你我之间,何来独涉险地一说。”白君歌轻声回了一句,话音落下的瞬间,剑光陡然凌厉,逼退身前两名敌人,顺势往来时的暗河浅滩方向撤去,“溶洞快要塌了,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往回走。”
帷帽人立在人群后方,黑纱下的目光冷沉,一眼便看穿了二人的意图,当即抬手示意众人封堵退路:“拦住他们!绝不能让二人逃回暗河!”
数名壮汉立刻提刀拦在通道口,死死守住唯一的退路。前后受敌,头顶危石不断坠落,局面再度陷入僵局。司青崖眸色一凝,深提一口内力,哪怕肩头剧痛难忍,依旧猛地朝前踏出一步,双掌叠加,浑厚的内力化作一股强劲气浪轰然推出。
正面阻拦的几人被气浪狠狠掀飞,惨叫着摔在碎石堆里,暂时空出了一道缺口。
“走!”司青崖低喝一声,伸手一把攥住白君歌的手腕。
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递过来,坚实、安稳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白君歌心头一颤,下意识收紧手指,反手也轻轻扣住了对方的手臂,将怀中乌木匣护得更紧。两人不再恋战,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,身形一闪,朝着通往暗河浅滩的通道疾驰而去。
“追!”灰袍老者怒喝一声,带着众人紧随其后。
通道之内空间狭窄,两侧石壁不断有碎石剥落,行走间险象环生。司青崖奔跑之时,肩头伤口反复晃动,痛感一阵强过一阵,呼吸渐渐变得粗重,步伐也不自觉慢了几分。白君歌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样,主动放缓速度,稍稍靠近他身侧,悄然分担了外侧可能袭来的风险。
“撑得住吗?”他压低声音询问,语气里满是关切。
“无妨。”司青崖摇了摇头,手腕却依旧牢牢牵着他,不曾松开半分,“出了这条通道,借着暗河水流,他们便很难再追上我们。”
一路疾行,不多时两人便冲回了先前落脚的浅滩。脚下是湿润的沙石,耳畔重新响起暗河潺潺的流水声,身后追兵的脚步声、呼喝声也越来越近。溶洞深处的震颤依旧未停,想来那座秘境石门所在的石厅,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被乱石掩埋。
站在河水之畔,身后追兵已至,身前是奔腾不息的暗河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选择纵身跃入激流,司青崖转头看向白君歌,拉着他快步走到一处背风的岩窝。这里地势隐蔽,又远离主通道,恰好能暂时藏身。
刚躲入岩窝,外界的喧嚣便被石壁阻隔了大半,只剩下隐约的人声与流水声响。周遭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。
彻底脱离正面厮杀,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,司青崖肩头的伤痛便成倍翻涌上来。他微微蹙起眉,身形晃了晃,顺势靠在冰凉的岩壁上,牵着白君歌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白君歌见状,立刻挣开被握住的手腕,上前一步扶着他的胳膊,目光径直落在那处被鲜血浸透的肩头,眉眼间满是心疼:“都伤成这样了,还硬撑着跑这么远。先坐下,我重新帮你处理伤口。”
岩窝内光线柔和,缝隙里漏下的天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,驱散了几分地底的湿冷。司青崖依言缓缓坐下,看着白君歌蹲在自己身前,认真地拆解被血水粘连的布条。他的动作轻柔至极,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扯动伤口,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分开浸透的布料,眉眼低垂,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模样格外认真。
空气中不再有刀光剑影的凛冽,反倒萦绕起一层静谧又温柔的氛围。
“方才在石厅里,明明自己都快要支撑不住了,还一门心思护着我。”白君歌一边清理伤口周边的污渍,一边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,更多的却是暖意,“你就不怕自己先倒下?”
司青崖垂眸,视线落在他发顶,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,连日来面对强敌的冷硬尽数消融,只剩下温柔缱绻:“有我在,便不会让你身处险境。再说,若是我倒下了,谁来护着你和匣子里的东西?”
一句寻常话语,落在白君歌耳中,却让心底像是被温水漫过,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手上动作不停,取出自家随身携带的伤药,细细敷在翻卷的伤口上,再拿出干净布条,一圈圈仔细缠绕包扎。布条缠得松紧适宜,既固定了伤口,又不会勒得血脉不畅。
“以后不许再这样不顾伤势硬拼了。”白君歌打好结,抬起头,正对上司青崖望过来的目光。两人距离极近,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,彼此眼底的情绪清晰可见。
司青崖望着近在咫尺的人,眸色幽深,里面盛着化不开的温柔。他微微点头,声音放得很轻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简单的应答,温顺又纵容,像是许下了一个独属于彼此的约定。白君歌被他看得脸颊微热,下意识移开视线,抬手拢了拢自己被河水打湿的衣摆,掩饰心底的悸动。
暗河流水叮咚作响,外界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,想来那些人见溶洞即将坍塌,又丢失了两人的踪迹,不愿再冒险深入,已经折返离去。这场贯穿黑风岭断崖、地底溶洞的江湖纷争,至此也算暂时画上了休止符。
岩窝之内岁月安然,褪去了打打杀杀的戾气,只剩下二人独处的温馨。
“这一路风雨奔波,也算暂时安稳了。”白君歌抬手将怀中的乌木匣放在身侧,确认匣身完好无损后,彻底放下心来,“只是这片地底险地终究不是久留之处,等你伤势稍稍缓和,我们还是要寻路离开。”
“嗯。”司青崖应声,目光望向岩窝外蜿蜒流淌的暗河,又看向头顶交错的岩缝,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。
白君歌没有察觉他转瞬即逝的情绪,只是侧过身,靠在一旁的石壁上,看着流淌不息的暗河,轻声感慨:“一路走来,经历了太多凶险,如今能这般安静歇上片刻,反倒觉得格外踏实。”
司青崖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他,伸出未受伤的右手,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细碎沙石。指尖擦过衣料的触感轻柔微凉
“往后不会再有这般接连不断的险境了。”他缓缓说道,话语里似有深意,“前路会慢慢归于平静,那些刀光剑影、围追堵截,终究都会散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