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雾中诡影

浓白山雾翻涌不休，将整座后山裹成一片混沌。视野被压缩到数步之内，脚下碎石错落，荆棘隐在雾色里，稍不留意便会被勾住衣摆。白君歌提步前行时，指尖仍残留着方才相握的暖意，心绪却已全然沉敛，目光警惕地扫过周遭朦胧的树影。

司青崖走在身侧半步开外，无形感知如细密蛛网铺展开来，将周遭数丈范围内的一草一木、气流异动尽数收入掌控。他步伐稳而轻，踏在碎石上几乎不闻声响，刻意压缓速度配合身旁之人，同时时刻留意着后方来路，提防追兵去而复返。

“方才那道主峰哨音来得蹊跷。”白君歌压低声音，雾气黏在唇角，带着微凉的湿意，“能调动岭外所有值守人手紧急回撤，想来是腹地出了大乱子。要么是外敌突袭，要么便是他们内部生了分歧。”

“内部动乱的可能性更大。”司青崖语声平淡，听不出情绪，“黑风岭经营多年，外围防线层层相扣，外敌很难悄无声息直逼主峰。且方才回撤的队伍神色仓促却不乱，更像是接到内部调令，而非遇袭溃逃。”

说话间，两人顺着山势继续向上。雾气非但没有变淡，反倒愈发浓稠，像是流动的棉絮，缠绕在枝干之间，连周遭的光线都变得愈发昏暗。空气中那缕浅淡的迷烟依旧萦绕，只是两人早有防备，始终屏住大半呼吸，并未受到心神扰乱。

山路渐渐不再单一，岔路开始层出不穷。一条条被人踩实的小径隐在雾中，向着不同方向延伸，有的蜿蜒向下，有的斜插向两侧山谷，还有数条笔直朝着主峰方向攀升，纵横交错，宛若一座天然迷宫。

“路被刻意分化了。”白君歌停在一处四通八达的路口，低头看向脚下被反复踩踏的泥土，“每条路都有人迹，难辨真假。对方是故意设下迷局，想让闯入者在雾中自乱阵脚，困死在这片山林里。”

寻常人入了此地，面对数条来路不明的岔路，再加上迷雾与迷烟干扰，多半会胡乱择路而行，最终在连绵山岭中彻底迷失。可这难不住司青崖。

他闭了闭眼，周身气息沉寂片刻，再睁开时，目光锁定正中间那条最狭窄的山道：“走这边。这条路上人流气息最杂，往来频次最高，是直通主峰的主路。其余岔路要么通向废弃哨点，要么是死路陷阱。”

有他引路，白君歌不再迟疑，两人并肩踏入正中山道。

这条山路比先前更加逼仄，两侧山壁高耸，几乎挤成一线天的模样，山风穿隙而过，卷着浓雾疯狂翻涌，耳边尽是呼呼风声。行进间，雾影摇曳，前方不时闪过零碎人影，乍一看像是有人潜伏在暗处窥视，可凝神细看，却又只剩空荡荡的林木。

“是雾影幻象。”白君歌握紧腰间短刃，指尖划过冰冷刃身，“借雾气与山势造出虚影，扰人心神，算是此地惯用的障眼法。”

司青崖微微颔首，脚步未停：“不必理会，幻象伤不了人，专注前路即可。”

话虽如此，连绵不断的虚影在雾中忽隐忽现，配合着林间隐约传来的细碎异响，依旧透着森森寒意。整片山林安静得诡异，除了风声、两人的脚步声，再无活物声响，方才回撤的大批人马仿佛凭空消失，整座后山寂静得如同无人荒岭。

前行约莫半柱香，山道陡然一转，前方视野骤然开阔。一处平整的山间平台出现在雾中，平台约莫数丈见方，地面被夯实得坚硬平整，四周立着数根丈高木柱，柱身缠绕粗绳，显然是一处临时集结点。

而此刻，平台之上，正站着四道身影。

四人皆是劲装短打，腰间佩着长刀，身形挺拔，气息凌厉，呈合围之势拦在平台尽头，恰好堵死了通往主峰的唯一去路。他们没有立刻动手，只是静静伫立在雾里，目光穿透层层白茫，牢牢锁定缓步走近的白君歌与司青崖。

雾色在几人之间流转，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
“没想到，你们居然能闯到这里。”为首一人声线粗沉，带着几分意外，缓缓踏出一步。他面上带着一道浅疤，眼神阴鸷，上下打量着二人，“村落哨卡拦不住，后山搜查也被你们躲过，倒是有些本事。”

白君歌止步，目光扫过眼前四人，心中快速估量局势。这四人的气息远胜过先前巷道里的值守，身手显然高出一截，配合默契，站位刁钻，前后左右封死了所有突围角度。看来对方早已料到有人会趁乱深入，特意在此设下第二道关卡。

“主峰突发变故，你们不去驰援，反倒守在此地拦截我们？”白君歌语气平静，试图从对方口中套取信息。

疤脸汉子嗤笑一声，长刀微微出鞘，刃口在雾中映出冷光：“上头自有安排，轮不到外人揣测。我们的任务，便是守住这条通路。不管你们是谁，今日踏足黑风岭腹地，就别想着全身而退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其余三人同时动了。

没有多余言语，三人分三路袭来，刀风撕裂浓雾，直逼两人要害。狭窄平台无处闪躲，唯有正面相抗。

“小心！”白君歌低喝一声，身形骤然掠出，短刃迎上正面劈来的长刀。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，火花在雾中一闪而逝。对方力道沉猛，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麻，脚下下意识后撤两步稳住身形。

另一侧，两名刀手一左一右夹击司青崖。长刀横斩竖劈，招式狠辣招招致命。司青崖依旧赤手空拳，身形在刀光之间灵活游走，掌影翻飞，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拍在对方刀背或是手腕关节之处。

“铛、铛”两声脆响，两名刀手只觉手腕巨震，长刀险些脱手，攻势顿时一滞。

疤脸首领见手下一时难以拿下对手，眼底戾气暴涨，不再旁观，提刀亲自冲上。他刀法刁钻，虚实难辨，刀影层层叠叠，将白君歌周身尽数笼罩，攻势绵密不绝。

平台之上，刀光与短刃交错，劲风卷动周遭浓雾，原本凝滞的白雾被搅得四散纷飞。白君歌身法灵动飘逸，在密集刀影中辗转腾挪，短刃不求强攻，只寻破绽牵制，动作行云流水，不见半分慌乱。他深知此地不宜久战，身后不知何时便会有新的援兵赶来，必须速战速决。

司青崖察觉到白君歌被首领死死缠住，不再与两名刀手周旋。身影陡然提速，如同鬼魅般欺近二人身前，掌风陡然加重。接连两记重掌拍出，正中两人胸口。二人闷哼一声，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，重重撞在后方木柱上，当即昏死过去。

解决掉两侧对手，司青崖身形一转，直扑战局中心。

疤脸首领正全力猛攻白君歌，忽觉身后劲风袭来，心头一惊，仓促回身横刀格挡。“嘭”的一声巨响，巨大力道顺着刀身传来，他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数步，虎口开裂，长刀险些脱手。

一主一辅，两人配合浑然天成。白君歌趁对方立足未稳，身形贴地掠出，短刃寒芒一闪，精准点向对方肘间穴位。司青崖紧随其后，掌风锁住对方周身退路。

前后夹击之下，疤脸首领再无招架之力。只听一声痛喝，他手中长刀落地，手臂酸软无力，整个人被司青崖反手制住，按跪在地面之上。

激战戛然而止。

平台之上重归寂静，只剩众人粗重的喘息声，以及山雾流动的轻响。

白君歌收刃垂手，缓步走到疤脸首领面前，眸光冷冽：“主峰到底发生了什么？为何紧急传令所有人回撤？”

疤脸首领死死咬着牙，脖颈青筋暴起，眼中满是倔强与狠厉，偏过头拒不答话。

司青崖微微俯身，指尖在他肩颈穴位轻轻一碾。剧烈的酸麻痛感瞬间席卷全身，疤脸首领浑身抽搐，额上冷汗直冒，再也撑不住强硬姿态，牙关打颤：“我说……我说！是、是岭内各方管事起了冲突，争夺主事之位，主峰乱作一团，上面怕外敌趁虚而入，这才传令外围所有人撤回布防！”

争夺主事之位？

白君歌与司青崖对视一眼，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然。果然是内部权斗引发动乱，这对他们而言，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
“主峰内部布局如何？现在驻守人手还有多少？”白君歌继续追问。

“主峰殿宇众多，暗道密布……如今大半人手都被各方管事各自调走，互相牵制，外围防线空虚，主殿之外只剩下少量亲卫值守……”疤脸首领疼得意识模糊，知无不言。

得到想要的信息，司青崖松开手，抬手将人打晕，避免其醒后通风报信。

“机会来了。”白君歌望向平台尽头那条直通浓雾深处的山路，目光灼灼，“岭内内乱，防守空虚，我们趁此时机直闯主峰，说不定能查到所有事情的根源。”

“但也更凶险。”司青崖提醒道，“各方势力交错，人心叵测，乱局之中，暗处的杀机只会更多。”

“纵使前路刀山火海，也没有回头的道理。”白君歌抬手拂去衣衫上沾染的雾水，神色坚定，“我们一路追查到黑风岭，谜团层层叠叠，如今距离真相只差最后一步。”

司青崖看着他清亮又执拗的眼眸，沉默片刻，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：“我陪你。”

简简单单三个字，胜过千言万语。

尘途万里，迷雾千重，自踏入这片诡谲山岭开始，两人便早已荣辱与共，进退相随。

二人不再停留，越过倒地的几人，迈步踏上平台尽头的山道。越往上行，雾气越是稀薄，隐约能望见前方山峦高处，错落矗立着连片屋舍楼阁，飞檐轮廓在残存的白雾中若隐若现，那便是黑风岭的核心——主峰建筑群。

远远地，隐约传来喧嚣争吵声、兵刃碰撞声，混杂着怒喝与斥骂，顺着山风飘来，清晰入耳。岭内的内乱，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激烈。

就在两人即将靠近主峰山脚之时，司青崖忽然脚步一顿，伸手拉住白君歌，猛地将他拽至一旁粗壮古树之后，压低声音：“别动，前方有人。”

白君歌立刻敛息凝神，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望去。

只见主峰下方的林荫道上，几道身影正快步穿行。他们身着统一玄色劲装，服饰纹样与先前所有值守之人都不相同，行事诡秘，一路刻意避开混乱人群，专挑偏僻小路行走，周身气息阴沉诡异，不像是岭内争夺权位的各方人马。

为首一人头戴帷帽，帽檐垂落黑纱，遮挡住面容，步伐不急不缓，周身萦绕着一股冰冷疏离的气场。一行人目标明确，径直朝着主峰后方的隐秘山谷而去。

“这批人来路不明。”白君歌瞳孔微缩，“看装束和行事风格，并非黑风岭本土势力。在这种内乱关头突然现身，行踪又如此隐秘，目的绝不单纯。”

司青崖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队人影消失的方向，指尖轻叩树干：“主峰内乱是幌子，还是恰好为他们做了掩护？眼下局势越来越复杂了。”

原本以为只是一处盘踞山岭的势力内斗，如今却突然冒出第三方神秘人马，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。迷雾之外，又生新的诡影。

白君歌沉吟片刻，当即做出决断：“先跟上他们。比起岭内的权斗，这群外来之人显然更加可疑。弄清他们的目的，或许能解开更多谜团。”

司青崖没有异议。

古树之后，两道身影借着林木与残余雾气的掩护，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前方玄色队伍行迹飘忽，穿梭在主峰旁的僻静小路之间，一步步走向那片更深、更幽暗的隐谷。

雾锁黑风岭，乱起主峰巅。

旧谜未破，新影又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