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深处浓荫蔽日,层层枝叶交错堆叠,将正午炽烈的日光切割成零碎光斑,散落在厚厚的腐叶之上。脚下落叶松软,踏上去只发出细碎的轻响,两人压低身形,循着林间隐约可循的野径,稳步向西南方行进。
周遭寂静得反常,除了风吹叶动、偶尔几声禽鸟啼鸣,再无其他动静。可越是这般沉寂,白君歌心底的警惕便越重。黑风岭近在百里之内,对方势力沿路布防,绝不会任由他们一路安然穿行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抬手拦住身前的司青崖,脚步顿住,眉头微蹙,“一路走来太过安静,不像是无人驻守的样子。”
司青崖随之停步,双目轻阖,无形的感知如同潮水般向四周铺展,扫过方圆数十丈的林木、沟壑与草丛。片刻后他睁开眼,声线低沉:“前方半里之外,有人驻守,设了简易哨卡,气息隐而不发,人数不少。”
白君歌眸光一凝。果然还是被提前拦下了。对方行动极快,竟已在这片必经的林间要道上布下关卡,显然是算准了他们脱出城镇后,必会朝黑风岭方向而来。
“是等着我们自投罗网。”他抬手按住腰间短刃,指尖抵着微凉的鞘身,“硬闯难免正面缠斗,林中地形复杂,一旦被拖住,后续追兵赶到,我们便会陷入合围。”
司青崖目光望向前方林木掩映的方向,缓缓道:“哨卡卡在主干道上,两侧皆是密集灌木丛与陡坡,绕行耗时太久。与其被动周旋,不如直接上前。先探清对方虚实,再寻出路。”
两人心意相通,不再犹豫。收敛周身外露的锋芒,装作误入林间的寻常行客,顺着野径缓步向前。越往前走,空气里的肃杀气息便越发浓重,原本清新的草木味中,掺进了几分生人身上粗粝的汗味与铁器冷意。
行至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,前方道路赫然被数道粗壮原木横拦,做成了简易路障。路障之后,十余名身着灰布劲装的汉子分列两侧,个个手持棍棒短刀,目光锐利如鹰,死死盯住走近的二人。
为首一人身材魁梧,脸上一道斜长刀疤,从眉骨延至下颌,神情凶悍。他抱臂而立,上前两步,挡在路障正中,上下打量着白君歌与司青崖,语气蛮横:“此路已封,闲杂人等,速速折返。”
白君歌故作不解,挑眉问道:“我二人赶路途经此地,不知为何封路?前方可是出了什么变故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刀疤脸冷喝一声,眼中凶光毕露,“上头有令,但凡从城镇方向过来的生人,一律不许通行。要么原路回去,要么,就留下来说话。”
话语里的威胁之意,再明显不过。
司青崖静静立在一旁,神色平和,不显敌意,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场。“我们只是过路旅人,无意招惹是非。行个方便,待我们穿过这片林子,自会远离。”
“方便?”一旁一名喽啰嗤笑出声,“你们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人吧?城中追捕了半日,没想到你们竟真敢往黑风岭这边闯,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一句话,彻底挑明了身份。
对方早已确认他们就是城镇中逃脱的目标,所谓封路拦阻,本就是专门为二人所设。
白君歌脸上最后一丝伪装褪去,周身锐气骤然绽放,眉眼覆上冷意:“既然认出我们,也就不必再多废话。想要拦路,那就出手吧。”
刀疤脸见状,不再假意周旋,抬手一挥:“拿下!记住,留活口!”
话音未落,两侧十数名劲装汉子齐齐发难,纷纷挥舞兵器,朝着两人扑杀而来。林间空地不算宽敞,众人一拥而上,瞬间形成合围之势,刀棍挥舞间,风声呼啸,招式粗野却招招狠厉。
白君歌身形一晃,率先迎上靠前的几人。短刃出鞘,寒光划破林间幽暗,刃影灵动穿梭,格挡、劈削、挑刺,动作行云流水。他身法轻盈,在人群缝隙之中辗转腾挪,避开迎面袭来的棍棒,短刃精准点向对方手腕、肩颈等处,并不下死手,却每每能将对方兵器击落,逼得对手连连后退。
只是对方人数众多,轮番上前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源源不断的攻势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白君歌以一敌众,片刻之后,呼吸便再次变得急促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
司青崖始终守在他身侧,寸步不离。他依旧赤手空拳,不执兵刃,可每一次抬手落手,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。掌风扫过,近身之人无不被震得连连踉跄,手中兵器脱手飞出。他目光冷静地扫视全场,将所有扑来的攻势尽数挡下,无形之中,为白君歌隔开大半威胁。
刀疤脸站在路障之后,冷眼观战,见手下多人迟迟无法拿下两人,尤其是司青崖身手诡异难测,心中渐渐生出忌惮。他低声喝令:“结阵!不要单打独斗!”
剩余众人闻声,立刻变换站位,两两一组,首尾相连,结成简易合围阵,步步紧逼。阵法一成,攻防变得严密许多,弥补了个人身手的不足,攻势衔接无间,一时之间,竟将两人牢牢困在阵心。
“这伙人训练有素,并非散兵游勇。”白君歌低声对身旁的司青崖说道,脚下不停,奋力拆解周遭攻势,“看来黑风岭的势力,远比我们想象中规整。”
“阵法依托人数,破绽在阵眼位置。”司青崖语速极快,目光锁定人群中央一名负责调度的汉子,“我去破阵,你紧随我身后,趁机冲过路障。”
“好!”
达成默契的一瞬,司青崖身形陡然提速。不再被动防御,整个人如一道疾风,径直朝着阵眼方向直冲而去。沿途阻拦之人只觉一股巨力扑面而来,根本来不及抵挡,便被撞得向两旁跌开,严密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。
阵眼之人大惊,举刀便劈。司青崖侧身避开刀锋,手腕翻转,精准扣住对方小臂,轻轻一拧。只听一声痛呼,那人手中短刀落地,整条手臂已然脱力垂落。
阵法群龙无首,瞬间大乱。
就是此刻!
白君歌抓住空隙,身形掠出,踩着倒地之人的肩头纵身一跃,凌空越过横在路中的原木路障,稳稳落在路障另一侧的地面上。落地瞬间,他立刻回身,短刃横挡,拦住几名想要追来的喽啰。
“快走!”白君歌高声喊道。
司青崖不再恋战,身形一闪,紧随其后翻过原木,落在白君歌身侧。两人不再停留,转身朝着林子深处全力奔行。
“别让他们跑了!追!”刀疤脸又惊又怒,厉声嘶吼。一众手下连忙重整队形,纷纷翻过路障,紧随其后追入密林。
身后脚步声、呼喝声紧追不舍,距离不断拉近。
前方林木愈发茂密,地面起伏增大,出现不少陡坡与沟壑。白君歌一边狂奔,一边快速观察周遭地势,目光扫过右侧一处覆满藤蔓的陡坡,心头有了主意。
“往那边走!”他伸手指向陡坡方向,“借助地形甩开他们。”
两人立刻转向,踏上崎岖陡坡。坡上藤蔓交错,山石嶙峋,行走起来极为费力,身后追兵的速度也因此被迫放缓。可对方人数占优,又熟悉这片山林地形,依旧咬得极紧。
奔出约莫一里地,前方出现一处分叉路口,三条小径分别通向不同方向,隐入茫茫林海。
“分头走。”司青崖骤然止步,转头看向白君歌,语气不容置喙,“你走左侧小路,直行三里后转向西南,直奔黑风岭外围。我引开所有人,稍后追上你。”
白君歌闻言,当即摇头:“不行!对方人多,你一人引开太过凶险,要走一起走。”
“一同行动,只会被彻底缠住,谁也走不了。”司青崖眼神坚定,“我的身形与气息更难被锁定,脱身不难。你先行赶路,切莫停下,到前方开阔地带等候。”
一路相伴同行,早已习惯彼此并肩,骤然要分开行事,白君歌心底满是不安。可他也清楚眼下局势危急,纠缠下去只会双双被困。他望着司青崖沉静的眼眸,咬了咬下唇,终究不再执意反对。
“务必小心。我在前方三里处等你,若是半个时辰你还没来,我便折返寻你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司青崖轻轻点头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去吧。”
白君歌深深看了他一眼,不再犹豫,转身踏入左侧小径,脚步放轻,借着树木掩护,快速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见白君歌身影彻底不见,司青崖调转方向,故意朝着右侧小路奔去,脚步刻意加重,不断晃动路边枝叶,制造出明显踪迹。
片刻后,追兵追到分叉路口。刀疤脸看着三条岔路,又望见右侧林间枝叶晃动,当即判定方向:“往右边追!他们跑不远!”
一众喽啰蜂拥而上,顺着右侧小路全力追赶。
司青崖感知到身后大批人马被自己引走,唇角掠过一丝淡然。他脚步不停,在错综复杂的林间小道中穿梭,时而加速,时而放缓,如同戏耍一般,将身后所有人牢牢牵制在这片山林之中。
另一边,白君歌沿着左侧小径疾行,一路不敢有半分懈怠。林间风声入耳,身后再无追兵动静,可他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,频频回头张望。
按照约定路线直行三里,眼前林地豁然开朗,出现一片平缓的林间平地,四周视野开阔,便于观察四周动静。他停下脚步,背靠一棵大树而立,一边调匀呼吸,一边凝神聆听后方声响。
林中一片安静,只有风吹枝叶的响动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。白君歌掌心微微发紧,目光死死盯着来时的小路,心底焦灼渐起。
半个时辰的时限渐渐临近,前路是步步凶险的黑风岭,身后是独自引开追兵的司青崖。
他绝不会丢下对方独自前行。
当最后片刻时限将至,白君歌握紧短刃,眼神变得果决。若是司青崖仍未赶来,他便即刻折返。
密林幽深,前路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