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黎烽火,燃尽半壁河山。
百年仙魔鏖战不休,魔气自大荒魔墟倾泻而下,浊浪倾覆四野,所过之处良田焦枯、城池倾颓,黎民百姓深陷水火。天际九黎气运岌岌可危,金红光华日渐黯淡,朝堂惶惶、四海萧条,曾经鼎盛无双的剑道皇朝,早已在连年征战中油尽灯枯,国运几近断绝。
皇朝人人皆知,僵局唯存一解。
这一日,魔墟黑雾翻涌如海啸,一袭玄纹白袍的魔神幽月,站在高空俯视一切。
往日的幽月,是三界最肆意张扬的魔神,眉眼带俏、心性顽劣,惯于戏谑世事、戏弄仙门。可今日,她敛尽一身调皮锋芒,周身魔气沉敛死寂,再无半分轻狂。墨发随风垂落,覆住微凉眉眼,雪白容颜不见丝毫笑意,语声清淡,却带着足以敲定两族命运的重量,响彻整片战场。
“黎渊。”
她俯视跪倒在地上的男人,九黎皇朝的无上剑尊,执掌此界剑道秩序,一身白衣胜雪,却不似从前。剑意凛冽可斩万魔,却无法使出
“仙魔此战以有百年,生灵涂炭,罪业堆积无边。我要一场永世停战,人魔划界,互不侵犯,九黎得安,魔墟归静。”
黎渊指尖抵着膝间破碎的长剑,周身千万道细碎剑气蛰伏于空气之中(仅存灵气所化),威压沉沉,震得低价魔族不敢抬头。他眸色冷冽,看透世间所有利弊:“魔神从不做亏本交易,你的条件是什么?”
幽月垂眸,目光落在挡在黎渊身前的少年身上。
那是黎泽修,九黎东宫少主,黎渊唯一的亲子。年方十一,温润端雅,心性纯粹,身负三界至贵的先天灵根,更藏着世间独一无二的先天剑骨,是剑尊一脉唯一的传承,是黎渊此生唯一的软肋与执念。
“我要黎泽修,入魔墟为质,八年为期。”
一语落地,战场死寂。
各将士骇然失色,无人不惊、无人不惧。世人皆知魔墟乃是九幽至恶之地,终年魔瘴弥漫、浊力蚀魂,最克仙门正道灵根。纯净仙体入内,无需刑罚,日久便会灵根腐坏、道基尽毁,形同废人。八年囚魔,无异于慢性凌迟。
黎渊周身剑意瞬间暴走,凛冽剑气劈开大地形成沟壑,寒意覆满整座战场。他声如寒冰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:“不可能。”
“泽修是我黎渊之子,是九黎储君。本尊宁可再战百年、山河俱碎,绝不送他入魔墟送死。”
百年战乱,他身为剑尊,披甲浴血、杀伐无数,早已看淡生死,不惧魔墟万恶,不惧两族倾覆。可他唯独放不下这个自幼长在身边、温润纯粹的孩子。黎泽修从未沾染杀伐,心性干净如皓月,如何能熬得过魔墟八年炼狱?
将士争执不休,战火阴影笼罩人心,所有人都在观望剑尊的抉择,唯有当事的少年,始终安静伫立,神色平静无波。
黎泽修望着王朝残破天际,听着城内隐约传来的流民哭声,看着满城满目疮痍的山河,心中早已做出了抉择。
他生于皇室,长于剑道,享尽半生尊荣、万民供奉,便该承家国之重、担苍生之责。
父王是此界剑尊,是九黎最后的壁垒,是千万百姓唯一的依仗,他不能退、不能败、不能弃战。
那便由他来换这天下太平。
不等黎渊再度开口回绝,黎泽修缓步上前,躬身立于战场之上,声音清亮而坚定:“我愿入魔墟,为质八年,换九黎永世安宁。”
黎渊瞳孔骤缩,心口骤然一紧,滔天怒意与恐慌瞬间翻涌:“泽修!退下!此事轮不到你做主!”
“父王。”黎泽修抬眸,望着自己的父亲,眼底有少年人的温柔,更有撼不动的执拗,“天下苍生无罪,山河破碎不该由万民承担。战乱不止,今日是一城覆灭,明日是十城尽毁,再拖下去,九黎气运断绝,无人可活。”
“以我一人八年孤寂,换两族百年无战、万民安居乐业,值得。”
黎渊心如刀绞,执意不肯松口,执意要以剑道覆魔、死守河山。父子对峙于战场,一边是苍生万里,一边是至亲骨肉,两难绝境,无人可解。
无人知晓,少年早已暗自布局。
他看向镇国将军祁峥。
祁峥手握九黎全部重兵,忠心耿耿,半生镇守山河,看遍战乱疾苦。面对少年储君深深一揖,黎泽修字字恳切,毫无半分少主骄矜:“将军,我父执念护我,不肯应允盟约。可天下耗不起了。今日我求你一事——请你率军围殿,困住父王,阻他追我、阻他毁约。”
“仅此一次,保山河安宁,保万民无恙。所有罪孽,我一人承担。”
镇国将军望着眼前大义殉身的少年,想起流离失所的百姓、战死沙场的将士,心中百感交集,终是咬牙叩首,沉声应下:“臣,遵少主令!”
是日黄昏,皇城禁军列阵围堵紫宸殿。
剑意滔天的剑尊被重兵死死阻拦,黎渊立在殿中,听着宫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,望着那道义无反顾走向魔气深渊的少年背影,双目赤红,平生第一次生出无力之感。他可斩尽世间万魔,可平定乱世风云,可倾覆诸天秩序,却拦不住自己的孩子以身赴炼狱,以身救苍生。
黎泽修未曾回头。
他一身素色锦衣,卸下东宫冠冕,褪去半生尊荣,独身走出守护他十一年的皇城,一步步走向立在魔雾之中的魔神幽月。
“走吧。”他轻声道。
幽月静静看着他,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,终是转身,携着这位自愿入魔的人族少主,踏入黑雾滔天、不见天日的魔墟深处。
自此,九黎朝堂再无东宫少主,魔墟深渊多了一位囚质。
魔族诸王积怨千年,恨透仙门征伐,碍于幽月定下的和平盟约,不敢伤黎泽修性命,不敢挑起战端,却满心不甘。他们定下最阴毒的刑罚,不求夺命,只求废道。
自黎泽修踏入魔墟的第一日起,魔宫定下铁律:每日破晓,一鞭噬魂,日日不休。
那噬魂魔鞭,浸千年九幽浊气、万载魔瘴,是魔族最阴邪的刑器。鞭不落骨、不见鲜血,却能穿透皮肉经脉,直抵灵根府海。魔族的算计狠戾而歹毒,他们要以日复一日的魔气侵蚀,慢慢腐化黎泽修天生圣洁的仙根,废掉剑尊一脉的绝世道基,折尽九黎剑道气运,让高高在上的剑尊,日日承受丧道之痛、思子之苦。
无人知晓黎泽修身负先天剑骨。
那是承元剑道本源所化的至宝,浩然凛冽、镇尽万邪,是三界唯一能抵挡魔瘴蚀根的存在。
八年岁月,两千九百二十个日夜,魔墟永无天光,唯有黑雾常驻、寒意浸骨。
每日黎明将至,冰冷的鞭响都会准时撕裂深渊的死寂。
一鞭落下,魔瘴入体,阴寒暴戾的魔气疯狂冲刷经脉、啃噬灵根。可每当浊力即将触碰仙根本源时,深藏血肉骨骼之中的剑骨便会自发亮起凛冽清辉,硬生生将所有魔气尽数拦截、吸纳、禁锢。
岁岁年年,鞭影不落,魔气不竭。
纯净无瑕的灵根始终澄澈如初,分毫未损,完好无缺。
可那副先天剑骨,却在日复一日的魔瘴侵蚀下,渐渐覆满暗沉魔纹,清冽剑意被浊气层层浸染,正邪交织、仙魔相融,日日承受着蚀骨焚心的无尽苦楚。
无人窥见这份隐秘的隐忍。
魔族诸王日日窥探,满心期盼他灵根崩坏、道基尽废、崩溃癫狂,等来的却是八年如一日的平静坚韧。少年褪去青涩稚气,眉眼日渐沉稳清冷,肉身熬尽孤寂,剑骨遍覆魔痕,唯独初心未改、灵根未毁。
整整八年。
一朝一夕,一鞭一痕,他以一己孤寂,囚于魔渊,锁住两族干戈,守得九黎八年风平浪静、山河无战。
人间烟火安稳,万民得以喘息,可无人知晓,这份太平,是一位年少少主,用八年炼狱、一身剑骨、无尽孤寂,硬生生换来的。